松糕糕

李英超今天娶我了吗。

搂着手机嚎啕大哭。
我真的真的好想永远爱你们啊。
特别喜欢啊。
超级无敌巨无霸喜欢。
像翻涌的云海, 澎湃的江潮, 是真的非常喜欢。
喜欢你们到想要在小红本上盖满属于我们的回忆,想要好好努力和你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想把春夏秋冬的美好都送给你们。
因为你们,我开始拿起笔这下最真挚的话语,我开始学习p图学习剪辑,我开始攒钱想要为你们的未来出一份微薄之力。
我有无限的热情去爱上你们,也有无限的精力追逐你们。
遇到你们真好,我好爱。
我想留住一切与你们的回忆,更重要的是想要和你们一直走下去,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心里的酸涩都已经微不足道,只留下对你们满腔的爱。你们真好啊,真好啊。

【瑶墨】我的一个出家人朋友(短篇完结)

十五删:


  一个三无小短篇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写啥……





 我有一个朋友,是个出家人。他在去出家的路上,遇上了一个男孩子。


 


1.


 


靖佩瑶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落脚下来。这时候不过才是五月,天气却热得要紧。他订好了一个小酒店的房,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已经热出了满身的汗,不得不脱下了外套搭在行李箱上,身上只留了一件白T。


 


前台只有一个小姑娘,又要办入住又要处理退房,还时不时会有电话打进来。


 


靖佩瑶盯着手忙脚乱的小姑娘一会儿,说:“我不着急,您慢慢来。”


 


小姑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还未说声谢谢就接起了电话,让服务员去检查615号是否有遗漏物品。


 


他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看小姑娘和房客来来回回忙活着,佛珠从手腕划到了手心里,转一颗珠默念一句心经。


 


靖佩瑶原以为自己要独自等上几十分钟,但佛说世事无常,于是他便料不到几分钟后就有人远远地向他招手,大声地喊他。


 


靖佩瑶想了一会儿在这个偏僻的南方小城市存在熟人的可能性,然而还不等他想出来,那个人的声音已经由远及近,喊着“哎呀,哎呀!”就扑了上来。


 


……并且喊了一个他不认识的日本名字。


 


灰白色头发的男孩子很年轻,看起来还是个大学生的样子,没等靖佩瑶做出反应嘴里就吧啦吧啦说个不停:“老远我就认出你啦!这种地方还能见到年轻人真的除了我们也没其他了……”


 


靖佩瑶用力按住了他摇晃的肩膀,认真地告诉他:“小兄弟,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灰白发小哥诧异的表情全堆在脸上:“诶?这不对呀!”他掏出手机打电话:“你在哪儿呢?不是说出来接我么?啥……什么?你妈逼你去海南相亲?这个礼拜都不能来陪我……喂喂喂,不带你这么坑人的啊!”


 


靖佩瑶听他说完了电话,又看他气呼呼地将手机揣进兜里,抬起头来脸上的神情又变成不好意思的笑:“对不起啊小哥哥。”他轻轻地摇了摇靖佩瑶的手臂:“我跟基友约好了在这儿面基来的,之前也没见过他,所以就把你当成了他了对不起对不起哈!”


 


这一段话有一半靖佩瑶没怎么听懂,而此时前台小姐终于忙完了手上的活儿,对靖佩瑶喊:“先生,先生,可以办入住手续了!”他便抱歉地对那个贸贸然的男孩子笑了笑,然后靠近了前台。


 


“谢谢,一间标间……”


 


灰白发突然挤到他身边,睁着一双大眼睛问他:“小哥也是一个人来旅游么?”


 


靖佩瑶很难用三言两语给他解释自己此行的目的,只好含糊地应了声是的。


 


“那我可不可以……”灰白发的大眼睛亮亮地发出邀请:“跟你拼一间房啊?”


 


和一个陌生人合宿这件事,怎么想都是很不靠谱的。靖佩瑶重新打量一下了眼前的陌生人,做出了很不靠谱的决定。


 


“秦子墨。”得逞的灰白发笑嘻嘻地把身份证拍在前台上,又笑嘻嘻地去看靖佩瑶的身份证:“靖佩瑶,这名字好好听啊。”


 


靖佩瑶被人说惯了名字像个女孩子,难得听到这么直白的夸奖,只得跟着笑了笑:“你的名字也好听。”


 


身份证是很好的社交工具,他们在那张小小的卡片上很快知道了彼此的姓氏年纪与家住何方。


 


拿到了房卡往615号房走的时候,秦子墨的嘴巴还是没停过:“我觉得你胆子挺大的。”


 


“是嘛?”


 


“居然敢跟陌生人住一屋!你就不怕我半夜把你的钱包偷了跑路啊。”


 


靖佩瑶用房卡划开了房门,把行李箱拖了进去,回头对秦子墨笑了笑,回答了几分钟前的那个问题:“不怕。”


 


“啊?”


 


“我这次来,是准备出家的。”


 


 


2.


 


 


靖佩瑶简单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把靠窗的床留给了秦子墨,回头一看那个他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只得无奈地补充:“没什么,就是从小跟着家里学这方面的东西,长大后就比较有兴趣了,想得也比较多。跟师父聊过天后就确定这是很适合我的路。”


 


秦子墨又带着惋惜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很快恢复了活活泼泼的样子:“好厉害啊,以后我也有了一个大师朋友了!”


 


靖佩瑶以为他终于可以消停一会儿了,没多久秦子墨又凑过来说:“瑶哥。”


 


他比秦子墨稍稍大了两三个月,这个孩子便擅作主张开始喊他哥:“我们去吃饭吧。”他的眼睛发着光:“我饿了……不过你还能吃肉么?”


 


靖佩瑶扑哧一声笑:“当然可以。”


 


夏季天黑得迟,他们从小酒店走出来的时候,听到一旁的小卖铺在播新闻联播,才发现已经七点了。


 


秦子墨喊了句等我一下,就一溜烟儿地跑进了小卖铺,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将一瓶冻得冰凉的可乐放进了靖佩瑶的手心里:“给你的,算是你收留我的谢礼。”


 


靖佩瑶说了谢谢,又听到秦子墨感慨了一句:“趁着你还没出家快喝点好的,以后可就没可乐喝了。”


 


“事实上,可乐不算荤。”靖佩瑶忍不住纠正来了他的错误。


 


“是嘛?”秦子墨扭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我一想到大和尚们喝可乐,就觉得那个画面充满了违和感。”


 


于是靖佩瑶想了想又说了下去:“不仅可乐可以喝,薯片薯条也是可以的。”


 


“那好像出家也挺好的啊……万一我毕业了找不到工作,我就找瑶哥当和尚去。”


 


两人在这个南方的小城镇里晃悠,都是毫无准备就来的人,找个饭馆都找了老半天。好不容易在一个拐角处看到一个挂着“家常小菜 丰俭由人”的小馆子,二话不说就钻了进去。


 


秦子墨嚷嚷着说要给准和尚开最后的荤,也没怎么问靖佩瑶的意见,愣是点了三两道大鱼大肉,最后自己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瑶哥我跟你说,这里卤猪蹄最好吃了。他们不会放很多香料,就是用酱油冰糖盐卤出来的,特别香,你尝尝。”


 


一块半肥半瘦的猪蹄肉放在了靖佩瑶碗里。他平时对食物没有特别大的热衷,但经过秦子墨一番热情洋溢的广告,也觉得这个小破饭馆的菜都香得不得了。


 


喝下第二碗汤后靖佩瑶突然想起一直未问的事情:“你怎么来这个地方了?”


 


秦子墨舔了舔筷子,笑道:“我放暑假准备跟社团来这里出个cosplay,来踩点了。”


 


“去哪儿出呢?”


 


“就是这个那个什么山,上面有个庙来的。”秦子墨说:“听说风景又好人又少,最适合拍照啦。”


 


靖佩瑶笑了起来:“这么巧。”


 


本地有名的山只有一座,上面有名的庙也只有一个。正巧是靖佩瑶准备去出家的地方。


 


3.


 


从市区到山上去是有短途班车的。两人都没想到的是,这班车一天只有两趟,刚好撞上观世音成道日,去上香放生的人多得不得了,把这几天的票都给买完了。


 


“抓狂。”秦子墨有些郁卒地说:“难不成还要等上好几天么?”


 


靖佩瑶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是有些坑了。”他给车站的工作人员留了电话号码,请她们这几天如果有车票务必告诉他,抱着随缘的心态准备试一试。扭头一看秦子墨已经跟个陌生大叔聊了起来。


 


一看到靖佩瑶出来秦子墨就笑着跟他用力招手:“这个大叔说他自己有车,可以带我们去。”


 


靖佩瑶拉了他到一边:“这不是就是野鸡车么?多危险啊。”


 


“还好吧。”秦子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大叔:“我觉得大叔人挺好的。”


 


“你怎么看谁都觉得挺好的。”靖佩瑶摇了摇头就要拉他走,秦子墨“哎哎哎”地喊:“你不是老说一切随缘嘛,我看这大叔就跟我们挺有缘的。”


 


靖佩瑶愣了一会儿,秦子墨便叭叭叭又说了下去:“我刚刚一出来就撞上了这位大叔,他身上就掉出了乘车的小广告,一问果然是能去山上的!瑶哥,你看这不就是缘么。”


 


靖佩瑶想说这应该是骗子的手段,一不留神秦子墨又溜到了大叔那,回头对他喊:“瑶哥来嘛,我们一起。”


 


他的声音总带着一些鼻音,说什么都有些像撒娇,又是天生笑脸,更难以抵抗。


 


靖佩瑶对自己说了两句“罢了”,想想自己若不去,那个孩子遇上什么事儿都没个照应,自己也等于见死不救了。再加上当地人都信佛,司机知道自己是去出家,说不定还不坑他俩了。


 


手腕上的佛珠被褪下来转了两圈,又滑到手腕上。靖佩瑶走到秦子墨身边,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4.


 


出发的时间定得很早,清晨五点就要走。秦子墨是熬夜惯了的人,有了早起的压力也不得不早睡,结果就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俩小时了还瞪着大眼玩手机。


 


靖佩瑶已经囫囵睡了几个小时了,半夜起身把空调温度调低的时候还能看到另一张床传来的幽幽蓝光。


 


“子墨。”他无奈地喊了一声。


 


“啊,瑶哥。”毛茸茸的脑袋从被子钻出来,看着靖佩瑶问:“我吵到你了么?”


 


靖佩瑶摇了摇头,扭开了床头灯:“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秦子墨翻了个身朝向他:“想想明天就要走了,有点紧张。”


 


靖佩瑶笑道:“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要出家。”


 


“不知道。”被窝里的人老老实实地承认:“我也不知道我在紧张什么。”他坐起身来:“瑶哥,我们聊聊天吧。”


 


“行吧,聊什么呢。”


 


“聊聊你怎么打算呗,这辈子就打算在这山这庙过了么?”


 


靖佩瑶迟疑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没有特别长远的打算。”他的声音很好听,秦子墨忽然想到小时候在深夜电台听到的男主播声音。


 


“前不久做下了这个决定,然后又联系了这边的师父确定可以收我入门,就来了。”靖佩瑶清秀的脸在昏黄灯光中有些模糊,随着声音一层层地荡漾开:“师父怕我年轻一时心性,让我朝山而上,到了寺里再剃度。”


 


“朝山?”


 


“对。等到了山下,就朝着寺庙的方向,三步一拜,一直往上。”


 


秦子墨吐了吐舌头:“那得多辛苦。”他想了想又问:“当了和尚后呢?”   


 


“没想好,总之还是先学习吧。以前在家读的佛书经典不过皮毛,以后多读多学了再说。”靖佩瑶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问:“你问得这么仔细,也想来出家?”


 


“不了不了,告辞。”秦子墨又缩回被窝里:“我这么爱吃火锅,一定不能出家。”


 


“快睡吧。”靖佩瑶把灯又调小了,想了想把佛珠塞在秦子墨手里:“再睡不着,就数着佛珠玩。”


 


“佛祖会保佑我早睡么?”


 


“佛祖会保护秦子墨深夜玩手机不得青光眼。”


 


 


5.


 


开野鸡车小巴的大叔把车在市内兜了一大圈,才接齐了要接的乘客。一车人稀稀落落的都是去上香的大娘,显得两个年轻男孩子尤为显眼。


 


秦子墨一上车就靠在靖佩瑶身上呼呼补眠,留他一个人独自面对大娘们的拷问。


 


“你们这么早,也是去拜佛的咯?”


 


靖佩瑶想了想回答:“算是吧。”


 


“哎呀难得年轻人有诚心哟。”


 


靖佩瑶习惯性地去找佛珠,一摸手腕上空荡荡的,才想起自己把它给了秦子墨。可这时秦子墨两节手腕也是干干净净的,不由得有些慌了:“子墨?”


 


“嗯?”秦子墨迷迷糊糊瞪开眼。


 


“我的佛珠呢?”


 


“在呢在呢。”秦子墨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串黑檀木珠子递回给了靖佩瑶,语气有些委屈:“我没有把你的东西弄丢。”


 


靖佩瑶发觉自己方才话说急了:“对不起,我……”他正要跟秦子墨道歉,一句话还没说完,发现秦子墨已经跟没事人似的翻起了背包:“瑶哥,你带吃了的么?”


 


靖佩瑶愣了几秒,说有,然后把自己背包里的牛肉干递给他。


 


秦子墨嘿嘿一笑说谢谢瑶哥啊,吧嗒吧嗒地就啃起了肉来:“我昨晚睡前看食戟之灵来的,看得我到今天都好饿啊……”


 


“看什么来的?”


 


“一部动画,讲吃的!”


 


“……中华小当家?”


 


秦子墨噗地一声笑:“中华小当家都是多老的动画了。这部不一样……”


 


靖佩瑶认真地听他讲食戟之灵与中华小当家有什么不一样,听了老半天也没觉得有啥差别,感觉都是——掀开盖子——哇!——这是?!——XX的味道!


 


他从小对吃穿没有太多执念,其实也不太能理解秦子墨讲两部动画片讲得口水都快留下来的感觉,但是觉得这人神采飞扬地讲料理的样子实在可爱,于是又默默地给递了瓶水。


 


6.


 


车在半道上被追尾的时候,秦子墨已经从食戟之灵扯到刀剑乱舞又扯到了全职高手,对着靖佩瑶输出了大量陌生的世界观,并在车猛烈刹车的时候被拉回了现实世界。


 


两人没系安全带,轰一下都撞上了前座的椅背。靖佩瑶反应快,用手挡了一下后又忙去看秦子墨:“你没事吧?”


 


秦子墨迷迷糊糊地:“诶,怎么回事啊……”


 


司机大叔气呼呼地下车了,对着后面的小轿车一通狂喷。


 


靖佩瑶很想提醒他那辆车看起来不便宜,万一责任鉴定起来还不知道是谁赔钱。但身边的秦子墨已经哗地一下站起来,对着司机大叔喊:“大叔别吵了!我们这儿这么多人呢,快把我们送去山上呀!”


 


司机没好气地对他吼:“怎么送?你来教教我这车还能怎么开!”


 


秦子墨被他一骂就怂了吧唧地缩回了座位上,小声地:“干嘛,这么凶……”


 


一车的大娘们嚷嚷着上香不能误事儿,哗啦啦都下了车质问司机怎么办。


 


司机大叔对秦子墨敢凶,对这群气势汹汹的大娘倒是不怎么敢说话,哼哼了两声说一会儿喊另外一辆车来接应。


 


靖佩瑶报了交警,又庆幸他们不是在高速路上,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办。


 


秦子墨拉了拉他的袖子:“瑶哥,我们自己下去打车吧。等交警来处理又要等车来接应,还不知道要多久呢。”


 


靖佩瑶看了看那群人,又看了看秦子墨,说好。


 


于是两人背着背包,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口下了车。


 


靖佩瑶找了个当地人问哪里有出租汽车,被告知往前走两三公里就有一个小车站。


 


“那走吧。”秦子墨掏出手机地图,指了指前方:“是往哪儿么?”


 


靖佩瑶应了声是就跟上了他的步伐。


 


秦子墨回头对他笑:“都说取经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我看你这个出家也差不多了。”


 


“嗯。”靖佩瑶应道。


 


秦子墨没有在意他的寡言少语,自顾自地哼唱起了一段歌。


 


“这是什么歌?”靖佩瑶看着他在太阳下渗出的汗珠,轻轻地问了一句。


 


“ 《九九八十一》 ”秦子墨笑道:“去年我们社团出cos,用的就是这个BGM。”


 


“《西游记》么?”靖佩瑶促狭心起:“你扮谁?女儿国国王么?”


 


“去去去,我当然出大男主,孙悟空的。”


 


靖佩瑶抿着嘴笑了笑:“这首歌怎么唱来的?”他问:“你教我吧。”


 


 


这人间,我真正走过。


一途平九百波九千错。


 


 


7.


 


“瑶哥,我觉得你出家可惜了。”


 


“怎么说?”


 


“你长得这么帅,唱歌也好听。”


 


“都是身外之物。”


 


“你还有很多地方没走过,很多东西没有吃过。”


 


“世间路没有走尽的一天,东西也没有吃完的一天。早晚都是遗憾,现在跟以后又有什么差别呢。”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二次元跟三次元还有很多东西在在等着我去尝试,你怎么就放弃了呢。”


 


“佛门之中,何尝不是一方新世界呢。”


 


“进了门,后悔了怎么办呢?”


 


靖佩瑶看到眼前出现了车站的牌子,有一辆车停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他们很久了。


 


“后不后悔,冥冥之中皆是缘分。”


 


 


8.


 


快到山下的时候,靖佩瑶终于想起问秦子墨的安排。


 


“我就跟着车往上走,在寺庙旁边看看哪些景适合拍照,过几天我的同学就来了。”秦子墨说完,又问他:“你呢?”


 


靖佩瑶想了想说:“我就在这儿下车了。”


 


然后三步一拜,一路朝山而上,到寺庙里落发,从此脱了红尘俗世,做一名出家人。


 


秦子墨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问了一句话:“走上山要好久呢,你带够干粮了么?”


 


靖佩瑶笑了笑说够的。


 


于是车便停了下来,靖佩瑶将背包往身上拉了拉,正要对秦子墨说声再会,开口前又改变了主意。


 


“这佛珠你拿着。”靖佩瑶左手腕上的黑檀木珠子又一次被褪了下来,郑重地放在秦子墨手里:“你cos孙悟空或是什么角色的时候,或许会有用。”


 


秦子墨拉住他的手急切地问:“可是这个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么?”


 


靖佩瑶摇了摇头:“都是身外之物。”


 


于是他放开了秦子墨的手,头也不回地下车去了。


 


车子从靖佩瑶的身边开过,秦子墨趴在窗户玻璃边咬了咬嘴唇,看到靖佩瑶高挑清瘦的身影缓缓地在石阶路上跪下、俯身下拜,嘴里也许念的是心经或者是什么经书,然后起身走三步再次下拜。


 


烈日之下的影子显得寂寥,秦子墨忽然想到,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靖佩瑶了。


 


 


9.


 


秦子墨的社团寻到一块有山有水的地方,出的一个国漫的古风造型。山间清泉冽冽,人烟又少,怎么看都很适合拍照。


 


但是个人都发觉得出他在走神。


 


“子墨!子墨!”摄影小哥喊道:“你看哪儿呢!镜头在这儿!”


 


秦子墨“啊”的一声胡乱地开始整理衣服整理表情。


 


摄影小哥有些无语:“干嘛呢!拍着呢!”


 


同社团的姑娘觉察到不对,忙开始打圆场:“算了算了,先拍我们这边吧!子墨比我们早几天过来,估计累了。”


 


秦子墨拉了拉广袖,攥了一把拢在袖子里的佛珠,叹了声气说我在周围转转透透气。


 


跟靖佩瑶分开好几天了,他猜他应该已经到了庙里,见到了那位高僧师父,然后剃了一头的头发,还要烫上几个印什么的。


 


以后他就不叫佩瑶了,会有一个什么什么空明静明之类的法号。


 


哪天见到秦子墨,会念一声佛,喊一句施主,随喜赞叹。


 


他越想着,越觉得有不知道从哪儿而来的难过涌上心头,开始慢慢地淹没他,以至于开始听到靖佩瑶喊他的声音。


 


子墨。


 


够了,秦子墨想,也没跟人家认识多久,念着他干嘛呢。


 


子墨。


 


好烦啊。我不要再想这个人了。


 


子墨。


 


“你能不能闭……瑶哥?”


 


秦子墨猛地站起身来,看到了靖佩瑶就站在他面前,还是穿着离别时候那天的衣服,只是蒙了不少灰,脸上也长出了胡渣。


 


但还好,没有剃光头,也没有喊他施主。


 


靖佩瑶朝他露出浅浅淡淡的笑容,说:“子墨。”


 


于是秦子墨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抱住了他:“我也很想你。”


 


 


10.


 


朝山是很枯燥的事情。不少人走到最后连一二三,三步一拜的三步都数不清了。


 


靖佩瑶原本想着可以转珠算步数,奈何在山下时候就把从小戴到大的佛珠给了那个路上认识的男孩子。


 


于是他只能走一步,念一声,秦。


 


再走一步,念一声,子。


 


再走一步,念一声,墨。


 


然后朝着佛祖的方向下拜。


 


到了山顶的庙门时候正是一个清晨。山间林间只有几个年轻僧人开了门在扫地并整理功德箱,忽然看到一个长得极清秀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年轻人对他们行了礼,说我是来出家的,请问师父在么?


 


僧人还礼后轻轻地笑了,答你朝山而上,吃了不少苦,还想着出家么?


 


施主,你回答我。你朝山时,想的可是佛祖?


 


不是。


 


那是人间放不下的七情六欲么?


 


也不是。


 


那你想的是什么呢?


 


是秦子墨。


 


他一路三步一拜,走过了通往佛门的每一阶石阶,拜过了这山间的树、水和风,想的却全是秦子墨和他告诉他的世界。


 


俗世很美好啊。秦子墨说,我还要看很多动画漫画,走很多地方,吃很多好吃的东西。


 


他身后的俗世五彩斑斓。


 


靖佩瑶早早对就红尘失去了兴趣,却见到秦子墨和他身后的世界时,突然有了牵挂。


 


此时他才恍神,他的朝山,朝的不是山,不是佛,是秦子墨。


 


 


11


 


秦子墨说,如果你以后有一天对红尘俗世又失去了执念,请务必告诉我,我会让你去出家做一名得道大师的。


 


听到这话时候的靖佩瑶刚拎着一袋新鲜的肉与青菜进了厨房,熟练地把青菜放进水池子里冲洗,把肉剁碎了腌上,抬头问:“你刚刚说什么来的?”


 


没什么没什么,秦子墨摆手道。又软绵绵地问:“我饿了啊,什么时候能开饭呀?”


 


靖佩瑶制止住了他伸向薯片的罪恶的双手:“很快很快,你别偷吃零食了。”


 


“哦。”秦子墨蔫蔫地走出了厨房等开饭,手里的东京喰种刚刚点开了新的一集,于是也就没听到靖佩瑶低声的回答。


 


我对红尘俗世没有执念,靖佩瑶说。


 


 


 完。



坏与更坏(下)

四月修田:

坏与更坏(上)




第九章


     


     灵超饭吃了一半就跑了,对李振洋说的是有情况。他离开后李振洋也没再继续用餐,他点了个根烟,静静抽着。桌上的东西多是外卖,两个人都不会做饭。灵超跟妈妈住,女人很宠他。李振洋在英国那段时间家里有个阿姨在帮忙,可惜对方是英国人,李振洋并不喜欢她做的东西。法学院最后一年课程很紧,他吃不上可口的饭菜,脾气愈发的暴躁。这种暴躁是内部爆发,外人看不出来。很偶然的机会他朋友发来信息,问他还记不记得灵超。李振洋着实想了一会儿,接着那人说,他给我的车子贴了张罚单。


     李振洋哈哈大笑,笑过后突然反应过来灵超是谁。他问灵超怎么样,那人说冰山美人,估计化不掉了。


     李振洋让灵超认祖归宗的想法并非一时兴起,只是他没找到比较好的方法,同时又低估了灵超的抵触。他这人是内敛,情绪一向不外露,就算是觉得棘手或者难办,他依旧一副游刃有余。李永泰非常满意儿子这种性格,他说,人要走得远,面具很重要。


     李振洋见过面具扮相差还硬要戴的,可能只有灵超一个人了。


     许是顾及他的身份,又或者是他一向大言不惭地真有特殊的人格魅力,李振洋很少在人际交往上碰钉子。他善于察言观色、对症下药,话术上,他知进退又善攻略,所以想要什么效果,通常都能达到七八分。灵超是他的钉子,还是颗硬钉子。


     对于灵超的回忆多是那人的爱答不理,同时还掺杂着那人的小心翼翼,他会悄悄打量李振洋,还总以为李振洋不知道。他会期待李振洋,却总是摆出一副很头疼的样子。李振洋比他多吃了七年的饭,灵超的小心思,可能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却完全逃不过李振洋的眼睛。


     


     关于灵超的往事如潮水般拍打在心头,为李振洋在度日如年的生活中提供了一丝喘息。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大口大口吸收着消失许久的氧气,同时又拒绝回到水下,继续做那个五官封闭的人。李永泰并不支持他的做法,这是温和的说法,直白的是,他非常反对。他没有在一开始认这个私生子,就说明他日后也不会。李振洋翅膀还没长全就开始跟他对着干,这也是他借由留学之名将他送往异乡。


     只是他怎么都想到,消停不过三年的李振洋,又要开始给他心里添堵。


     李振洋先是找了关系在警队观察灵超,待他毕业后,以永久留英之名威胁李永泰。他不需要李永泰现在认,对方只要不阻止自己接触灵超就好,李永泰看李振洋是疯了,父子俩因为这件事情吵得不可开交。有回两人的对话被李太太听去了。李太太之后单独问李振洋怎么回事,李振洋欲言又止,李太太先说,我知道他有个私生子,是不是关于他?


     李振洋并不清楚自己执着的原因在于他被李永泰压制太久,还是因为灵超本人。他冠冕堂皇地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李太太沉吟许久说:“其实倒也未尝不可,警队里有个人,总是好的。”


     李太太三言两语就把让灵超认祖归宗的事情转化成了一个壮大家族利益的借口,这么简单的事情李振洋却从来没怎么想过,也不知是真的没想到,还是下意识不愿意物化自己的初衷。那之后,他与李永泰的讨论的方向就变了,不是亲情跟责任,而是利益跟未来。


     李永泰松了口,同时也放了心,他说,他还以为李振洋真要这样鬼迷心窍下去,还好儿子没走歪路。


     路歪不歪李振洋未置可否,但灵超确实是第一个,他不太愿意去做长远计划的人。


     


     灵超刚进家门就见到李振洋在电话上,李振洋似乎并没察觉他回来了,还在与电话那头的人谈笑风生。听他的语气,这应该是私人电话。灵超很少听李振洋接到私人电话,即便有,也是从他们父亲那边来的,而每到这时候,灵超都会自觉回避。李振洋曾开玩笑似地问过他要不要跟爸爸说几句话,灵超躲了几次,李振洋便不再尝试了。


     桌子没收,菜还是温的。灵超咬着筷子,不知道要不要下口。他转头,李振洋去了阳台。那人的心情似乎不错,玻璃门的隔音非常好,灵超听不到谈话内容,只能看他笑得前仰后合。他撇了撇嘴,夹起一块炒肉,味如嚼蜡。


     娄淄博跟他发着短信,实时更新重案组的进度,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蔡徐坤之前不开口,现在更加不会。可除了蔡徐坤这个切入点,这个案子就像每年都会发生的黑帮火拼,警方只能从利益之争出手。先是蔡太太,再是蔡徐坤,这股背后的势力是真想将蔡家置于死地。到底是谁?谁有这个胆子?灵超真的想不到。


     白象的死开启了新纪元,灵超不会让这来之不易的好机会白白流走,他一定要将这股企图沾染政坛的黑势力,一网打尽。


     灵超已经刻意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可等他都要把桌上的饭菜都吃完了,李振洋还没回来。他坐不住起身去找人,刚靠近,就听到李振洋说:“一家人,最要紧的是齐齐整整。”


     灵超听到这话一时间不知作何表情,李振洋看到他后,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有事,道了晚安。灵超问是谁,李振洋说一个朋友。灵超还想继续问,那人将他一带,进了饭厅。李振洋见桌上一片狼籍,笑灵超真是一点东西都不给他留。灵超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倔着脾气道:“谁叫你一直跟别人打电话。”


     李振洋还是没解释那人是谁,灵超被挠的心痒,他鼓了鼓嘴,任李振洋环着。李振洋还饿,但家里只有泡面。灵超想帮忙的,被李振洋赶出了厨房。他说灵超大手大脚,别到时候把他的房子给烧了。灵超站在门外,他闷声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接我回家?”


     他等了半天,对方都没有回答,灵超以为李振洋没有听到,正打算再问,就见那人端着杯子走到了出来。


     他说:“你是我弟弟,我找你回来,有哪里不对吗?”


     灵超找不出哪里不对,李振洋的话让他心里感动,但又有些失落。他从小没有爸爸,他厌恶李永泰,但这不代表他不想要个父亲。李振洋的出现正好弥补了这一点,他亦兄亦父,是灵超愿意卸下心防的依靠,也是他足以信赖的向导。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无所顾忌的加入李振洋的“一家人”。那些不是他的家人,他的家不是齐齐整整。他只有妈妈。


     李振洋见灵超盯着他手里的杯面发呆,便把杯子递去了他鼻子下,“还想吃啊,小馋猫?”


     


     第二天灵超去中环上班,娄淄博一看到连忙把人往外带。灵超以为他有什么秘密的事情要交代,没想到对方却说,秦奋今早发了大脾气,禁止o记的人进门。他话音刚落,灵超的手机也响了,给他打电话的竟是冯警司。


     灵超战战兢兢地接起电话,冯警司让他即刻回湾仔,这周没事,就不要往中环跑了,言下之意就是不让灵超继续私自跟进茶社的案子,灵超不敢反驳总指挥官,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许是时间早,回警政大楼的路途顺利。楼前停了辆黑车,冯警司正站在车外与人讲话。灵超垫脚望去,妈的,李振洋。他气鼓鼓的走过去,向冯警司问好,却没理李振洋。


     冯警司离开后,灵超也顾不得场合,直接在街上跟李振洋发脾气,“你凭什么管我接什么案子!不是你要查坤乐会的吗?杀白象的人可能就是动卜凡的,你还不让我查,你等秦奋给你结果,我看明年都未必查得出来!”


     “秦奋能不能给我结果我不管,现在是你。你跟坤乐会起冲突的事情爸都知道了,这回受伤的如果不是卜凡,你会这么积极?少给我讲些冠冕堂皇的话,老老实实的待在警政大楼里,再出事,你干脆连警察都别做了。”


     灵超被气得跳脚,李振洋任由他歇斯底里,留了句“你可以试试看”,便离开了。


     灵超气了一天,直到下班,娄淄博给他来了电话。那人说话声音很小,应该是躲着讲话。


     “子弹报告出来了,9mm,枪做了改造,目前判断不出是具体型号,初步估计可能是M9,格洛克17或者M2000。”


     灵超一听笑了,“9毫米子弹的手枪都给你们鉴定科说完了,要他们有什么用?”


     娄淄博无话反驳,只能干笑。他挪了下腿,继续,“开枪的人应该是187左右,左撇子。其他未知……灵超?你在听吗?”


     “我在…”忙了一天,就出了这么多信息,重案组真是黔驴技穷了。灵超向娄淄博道谢后挂了电话,目前得到的信息都是细小的碎片,只能拼凑出一个轮廓,唯独缺失中间的一大块。灵超看着自己做的笔记,回忆着昨天上午在中环警署看到的画像。突然拿起车钥匙,开始往外跑。


     他去的是位于荃湾的靶场,李振洋的私人产业。那人喜欢枪,周末会来这儿练练手。灵超跟着他来过几次,最近一回,就是上周。


     因为是私人产业,硕大的练习场里除了工作人员基本没有别人。李振洋有时候会招待客户,但仅此而已。上周,他在这里看到了一个身材十分高挑的男人,这在香港并不常见。灵超问李振洋是谁,李振洋看了眼,说是客户,还问要不要介绍给灵超。灵超摇摇头,他并不想宣扬自己跟李振洋之间的关系,对于李振洋的社会人际关系都是敬而远之的。


     可这个人又着实不像客户,首先他十分年轻,衣着低调朴素;其次,李振洋跟他两人之间的交流并不多。但如果不是要好的关系,李振洋是不会把人带来这里的。灵超并没有在当下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这是李振洋工作上的事情,他无权干涉。


     那个男人练习的靶子离着他们的很远,灵超好奇的看了两眼,然后就被李振洋叫去做别的了。但就这两眼他也可以确定,那人用的是左手。


     李振洋放私枪的房间在二楼,一个三道门锁。他从没防过灵超,有时候自己在招待客人,就让灵超自己上楼去选。房间背面是一堵镶着保险柜的墙,手枪在第三格。灵超抖着手,尝试着输入密码。密码没有变,李振洋随便选的,123456。


     里面果然少了一把。


     灵超拾起空格旁的另外一把,SQG92。


     重案组猜得全错。


     灵超掂了掂,鉴定科的人之所以会认错,是因为枪被改长了枪管,自然也比一般的要重一些。拼图里最重要的一块,终于露出水面。


     


     “我的亲弟弟,你在这里干什么?”灵超手一抖,差点把枪掉到地上。李振洋上前,正要去过他手里的东西,却被灵超躲过了。李振洋微微撇眉,一把抓住了想要从他身边窜走的灵超,缴了他的枪,丢回抽屉里,一脚踹关了保险柜。灵超这才意识到李振洋的力气有多大,平日里连块哑铃都拿着费劲的假象让灵超对李振洋根本没有防卫之心,他也很快为他的轻敌付出了代价。


     李振洋将他脱离了二楼,灵超挣扎不开,为了保留力气,该心平气和地跟李振洋交流。他问李振洋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李振洋微微一笑,“你的车子是谁送的,你忘了吗?”


     “你在那里放了追踪器?!”


     “不止是那里。”李振洋说完便把灵超推进了自己的车里,车子从外面锁住了,灵超完全开不开门。李振洋让他省省力气,别做无用挣扎。灵超惊恐地看着他,问他是什么意思。李振洋还挂着那副人畜无伤的笑脸,说:“我觉得你该休假。”


     车子没开多久,灵超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眼,来电人是娄淄博。两人对视了一秒,不想李振洋却说:“你接吧。”


     灵超将信将疑,但还是接起了电话,那边娄淄博说他们管不住蔡徐坤了,问灵超接下来怎么办,灵超简短地安抚了下娄淄博,那边却一直自顾自地着急,根本没察觉灵超现在异样的语气。灵超在此期间一直观察着李振洋,他微微调整了下话筒的位置,正要告诉娄淄博李振洋有问题,可不等他开口,就直接被李振洋的大掌蒙住了口鼻,很快不省人事。


     


     娄淄博唤了好几声灵超,但电话那头都没有回复。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完全不知所措。突然,娄淄博灵光一闪,要去查灵超的手机定位。结果刚出办公室,就听到秦奋在走廊骂人:蔡徐坤要投诉重案组!到底是哪个蠢货出的主意一直扣着他?!


     娄淄博两眼一亮,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秦奋抓住骂了个狗血淋头,“吃里扒外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灵超……”


     “sir!灵超出事了!”


     “我管他死活!他不是O记的大红人吗?!他出事,蔡徐坤还在楼里,出他老母!”


     “sir,真的,我刚刚给他打电话,他……”


     “他个屁,o记的人什么时候归我管了!?你的事不够多吗,还有空管他?!”


     “那中环的治安归不归你管?”秦奋听到这话心里骂了句娘,转头正要吼是谁,结果却看到了西装革履的李振洋。


     他手上的牛皮信封被直接甩进了秦奋怀里,“灵超被绑架了,我要见蔡徐坤。”


     


     


     第十章


     


     李振洋是他们警署的名人,他父亲李永泰是立法委的独立议员,跟现任警务处处长的私交甚好,又是保安局局长的师兄,他们忌惮李永泰,连着李振洋都不得不礼让三分。秦奋不敢真的拦他,他脑中快速分析的利弊,心里奇怪怎么连着李家都牵扯进来了,这未免太复杂了吧。


     娄淄博是最后一个跟灵超通话的人,李振洋将他带到了扣留蔡徐坤的审讯室。


     “你说灵超查了是谁干的?”娄淄博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李振洋看向蔡徐坤,“蔡先生,我麻烦你告诉我,你知道的全部信息。”


     蔡徐坤冷笑一声,“你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


     李振洋一拳打在了桌子上,他五官狰狞,面色通红,冲着蔡徐坤大吼:“他是我弟弟!蔡徐坤,你给我放聪明点!找不到他,我让你蔡家也不好过!”


     “不好过?!你还真是好笑了。”蔡徐坤大笑两声,全然不惧他的威胁。接着,他脸色一变,起身歪着脑袋,一字一句道,“让我蔡家不好过的人多了,你李大律师还要排队!你们警队可真是随便,不是警察都可以进来对我指手画脚,真当我蔡徐坤……”


     不等蔡徐坤说完,李振洋直接一拳打到了他脸上。他打的正好是蔡徐坤之前受伤的位置,伤口才结疤,这会儿又裂了。娄淄博见状忙上前拉人,其他重案组的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人望向秦奋,对方做了个等等等手势,“我们也想知道是蔡徐坤知道多少,不是吗?”


     两人在审讯室里打得不可开交,蔡徐坤是正经练过的,而李振洋有体型优势,双方势均力敌,娄淄博在劝架中还挨了几拳,桌椅被撞的东倒西歪,场面混乱无比,如果不是林彦俊及时赶到,估计两人都要弄断对方几根肋骨。


     被分开的两人各占审讯室的一角,林彦俊守着蔡徐坤,而娄淄博照看李振洋,两人粗喘着气,蔡徐坤实在气不过,在警署的集赞新仇旧恨恨不得这一刻全部发泄出来,他抹了把嘴角,说:“李律师,你要觉得这里打得不过瘾,我们去拳室,还没人打扰。”


     “蔡先生有这个闲心,但恕我无法奉陪。”他就着娄淄博的手起身,“刚刚是我冲动了,但灵超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能让他出事。”


     蔡徐坤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微微动了下嘴角,说:“不好意思,这件事情我确实帮不上忙。如果是我坤乐会内部人士,我十分乐意在你有线索后把他交出来给你,但是我也是受害人,我的手下现在还在ICU,说句不合时宜的话,如果不是灵sir失踪,我都怀疑这次是他寻私仇。”


     李振洋显然不满蔡徐坤这样说,就见那人被身旁的林彦俊拉了一把,整理了下衣服,一双凌厉的眼直直看向李振洋身后不远的秦奋,“秦sir,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蔡徐坤并没想到王子异会在警署门外,他还想着走过去抱那人,结果腿疼手疼腰疼脸疼,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的。王子异摘了烟,脸色阴沉,问:“谁干的?”


     “没事,小伤。卜凡比较惨,鬼门关走了一趟。”


     “我问你,是谁干的。”王子异厉声重复了遍,他这态度把蔡徐坤吓了一跳,他悻悻地问:“怎么这么凶,我是伤员。”


     王子异懒得跟他废话,改问林彦俊,恰好这时候秦奋送李振洋出来,林彦俊看了李振洋一眼,王子异二话不说上去就要挥拳,还好秦奋察觉,帮李振洋挡住了。


     “王先生,你注意这可是警署!”


     “你还敢说自己是警察,我一定要投诉你们!”


     秦奋本就对蔡家不爽,这回还是帮蔡家查案,他叫王子异客气点,李振洋却出来打圆场,说:“王先生是个性情中人,护姘头的心情我可以理解。”王子异听完更气,推开秦奋又要扬臂,李振洋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腕,将他手臂一折推回蔡徐坤身边,“得罪了。”


     王子异一个踉跄,被急忙走到他面前的蔡徐坤扶住身子。他收起了嬉皮笑脸,对上李振洋的眼神重新恢复到了刚见面时的凶狠,李振洋的手机响了,他背过身接起,通话时间很简短,李振洋转回身对秦奋说:“秦sir,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有任何需要,我们一定配合。”


     


     如果不是蔡徐坤拉着他的袖子,王子异一定会冲上去再给李振洋几拳。


     他早上接到林彦俊的短讯,说蔡徐坤在医院又被警察带走了。对方仿佛很了解他,还特意补了一句,“没事,你不用过来,很快搞定。”


     王子异很信任林彦俊,既然他说没事就真的是没事。可大半天过去了,却再没有什么更新的消息。按理说,如果蔡徐坤出来,肯定会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讯报平安,至少也会交代林彦俊代劳,像这种毫无音讯的状况,实在让他难以安心。


     打了两个电话仍然是无人接听,王子异终于把开到一半的会丢下,急匆匆的往警署去了。路上他打给了重案组的熟人,虽然不是那种能帮得上多大忙的人物,但问问蔡徐坤的消息不是什么问题。


     对方告诉他蔡徐坤在警署里跟人打架,他一听连道谢都没来得及,直接挂了电话,一脚油门轰到底。


     到了警署跳下车就往里走,门卫见他气势汹汹哪里肯让他直接进去,盘问半天就是不肯放行。王子异虽然急,也不能跟警察在大门口闹起来,只好在门外烦躁的踱来踱去,烟一支支的抽,给林彦俊打了好几个电话。


     终于等到蔡徐坤出来。


     


     回去的时候,蔡徐坤坐了王子异的车,林彦俊尾随在他们后面。王子异也不问蔡徐坤要去哪里,径直往蔡家老宅开。蔡徐坤说不想回去,想去半山。王子异黑着脸斜瞟了他一眼,“那也得先把伤处理了。”


     王子异被李振洋那么说,肯定是不爽的,不过他臭着脸却是吓唬蔡徐坤。蔡徐坤鲜少见王子异发火,却也非常受用于对方的关心和紧张,笑着伸展了下手臂,往座位里窝了窝,听由安排。


     


     林彦俊路上接了几个电话,到蔡家的时候,蔡徐坤的伤已经处理完了。没怎么见血,只是他白,伤痕就显得有点夸张。医生嘱咐了几句,蔡徐坤显然不在意,还有心情开玩笑的问医生脸上会不会落疤痕。


     王子异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王子异,都没注意到林彦俊进来,要不是蔡徐坤跟他打招呼,他恐怕还不会分散注意力。蔡徐坤朝他笑,“你紧张兮兮的看了这么久是不是特别怕我破相啊?”


     “我怎么听你这话的意思,还挺期待的?”


     “也不坏啊,有伤疤更酷一点。”


     王子异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撇到林彦俊在一边站着,表情忍得有点辛苦,才觉得两人这么一句两句的斗嘴不像话,就不再说了。


     林彦俊总算逮住机会开口,“阿坤,还有没有其他事情交待我去做?”


     “嗯……”蔡徐坤想了想,“那个李振洋的弟弟,灵超的事情,你去查一查。”


     “好。”


     “哦对了,你给丞丞去个电话,跟他说我没事。”


     林彦俊经他提醒,才想起来范丞丞还在医院守着卜凡。今天这种情况,蔡徐坤大概不会再去医院了,那他不如跑一趟,也顺便看看范丞丞还有没有事情找他。


     林彦俊前脚走,蔡徐坤后脚即刻起身,拽着王子异,“走,回家。”


 


 


第十一章


     


     卜凡从做完手术后在ICU待了十几个小时才被转回普通病房,继续昏迷着。期间范丞丞一直在医院,林彦俊来过一次,重案组的人来过试图做笔录,再后来来访的都是社团的人。


     范丞丞没跟任何人包括林彦俊提及到卜凡是卧底的事情,他觉得必须直接告诉蔡徐坤。可惜之前被那个可恶的O记条子一搅和,蔡徐坤到了医院又马上被带走,他根本来不及把话说出来。


     范丞丞做好了要在医院常驻的打算,却没想到卜凡醒的很快,也许是因为身体素质极好,即使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却也可以顽强的复原。


     


 


     范丞丞早就想好了,如果卜凡醒过来,他第一句话一定要说卜sir这么英勇,应该被特首亲自颁发勋章。可是看着不管大伤还是小病,鲜少在意的人脸上难得一见的难忍,范丞丞又觉得于心不忍。


     卜凡昏迷的这几天,蔡徐坤和林彦俊都无暇关注他的这几天,他想了很多方式,能给自己,能给大家一个交待。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可以不追究你。”


     卜凡还带着呼吸机,并不能说话。他朝着范丞丞眨了眨眼睛,很努力的看着他。范丞丞不想揣测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他只想把自己想说的话马上说完,以免自己改变心意。


     “你掌握了社团多少资料?”


     “警方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除了你,社团里还有没有别的卧底?”


     范丞丞看了一眼卜凡,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而疏离,“医生说你恢复的很快,明天就可以撤掉呼吸机。所以明天这个时候,我需要你的答案。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我以人格担保一旦你身体恢复到可以自由行动,我马上安排人送你离开香港,给你新身份给你钱,所有人都不会找到你,包括警方。但如果……”范丞丞顿了一下,口吻愈发严厉了一点,“你不说的话,我不会把你交给阿坤,也不会找雷叔。我会直接带你去社团。虽然我不是坤乐会的人,可家法我背得出,二五仔是什么下场,三刀六洞,谁也救不了你。”


     


     卜凡嗯嗯哈哈的似乎想说什么,但范丞丞就是不伸手去揭他的面罩。他觉得这种时候,已经不是要给卜凡为自己身份辩解的时候了,他只想要到答案,然后迅速的终结这件事。


     


     范丞丞的表现跟卜凡预计的差不多,只是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袭击这么一件事,而且在他混的这么些年里,砍刀球棒没少见识,挨枪子是真的头一遭,而一下子被打到抢救更是让他觉得有些后怕。但现在这种状态,反而为他赢得了一个缓和的机会。


     


     他跟范丞丞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范丞丞当然不想理会,这句道歉到底是为了他们的私交,还是为了辜负蔡徐坤的托付和雷叔的信任,又或者只是事先为后面更无耻的事情做铺垫,都不值得接受。


     卜凡很少会一脸正经的讲话,当然耍狠的时候要排除在外。他跟范丞丞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散发出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笑容和笑话从不间断。不过今天,是谁也笑不出来的。


     卜凡嗓子有些沙哑,说话的时候气息也不是很稳,听得出这次是元气大伤,逞不了强。


     “你的判断没错,我不否认。但是,在回答你问题前,我想说说我这么做的理由。”


     “有必要吗?”范丞丞冷笑一声,干脆都不再看他。


     “你有没有想过,阿坤做的事情可能是错的?”


     “你是条子,他是社团话事人,在你眼里,他做什么能是对的?”


     “他做蔡家的家主没问题,做坤乐会的话事人就不对。”卜凡竟然还与范丞丞争辩了起来,“蔡太太非常睿智。她把蔡家的生意跟社团的生意分开,表面上看达成的是尊重社团成员收益公平的效果,但实际上,是隔离风险,为自己准备了一条后路。你是蔡家的会计,账目上的事情你比我清楚多了,蔡家大部分生意都是清清白白的,这就是退路。可现在,阿坤要把蔡家的钱拿来填社团的章,还想要借由你的手,把这些钱重新混起来洗一遍,这就是自己把自己的后路断了。”


     卜凡见范丞丞并没有马上反驳,便接着说下去,“我知道他是为了尽快握紧控制权,稳定盘面,但捞偏门的生意,终归不是长久的出路。不是什么钱都可以等于选票。我不想他坐牢又丢家业,只希望他悬崖勒马。”


     “你说这些歪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做的事情。”范丞丞耐着性子听完他的话,终于怒火中烧的质问起来,“你在社团会上力挺他这么干,不就是为了致他于死地?”


     “我是给他一个做污点证人的机会。”卜凡摇摇头,“我不会害他。我是一个警察,职责是消灭犯罪,而不是眼睁睁的看着不该犯错的人错下去。”


     我是一个警察。


     从没有一句话像这几个字一样,让已经处在暴怒边缘的范丞丞瞬间失控。他恨不得拽着卜凡的衣领,把人从病床上拉起来狠狠的揍上几拳解气。他是不擅长辩论的人,又或者说也许是对方段位太高,虽然字字句句都让他咬牙切齿,可他又真的找不出什么漏洞才拆穿对方的虚伪。


     


     这会儿大概只能起身离开才能让范丞丞不至于做出失格的事情,只是卜凡却很顽强的朝着他,非常用力的说着,“如果我真的想要害他,现在躺在这里的人绝对不是我。”


     


     范丞丞哪肯再继续听他说,摔门而去,疾步的冲向了医院的花园,期间差点撞翻了护士的推车,也没有停下脚步说声抱歉。


     他非常迫切的需要冷静下来。


     


     他为卜凡提供了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这是他替蔡徐坤做出的决定。不管出于任何理由,他救了蔡徐坤的命,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这份“恩情”,却并不能在蔡徐坤那里换来免死金牌。因为对方是社团的话事人,家有家法,没有私情。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也许是苦肉计,可理智告诉他不可能,卜凡伤势的险恶已经不能用计划来衡量了,杀手在那样的情况下精准的射击是不可能的,而把自己搞到进ICU也实在太过头了一点,做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


     范丞丞只能被迫的站在了卜凡的立场上考虑这件事。


     在蔡徐坤不计一切的把所有的东西都投入进去的时候,他是否意识到这短暂的风平浪静已经把他逼到临渊而立的境地。而断崖之下的波涛汹涌,足够淹没他千百次。


     范丞丞觉得很害怕,站在烈日之下却如同置身冰窟,可后背又全是黏黏腻腻的汗,不知道是因为走得太急,还是因为恐惧。


     


     林彦俊大概有进一周的时间没见过范丞丞了,当然前面三天在他跟条子周旋,这件事想起来他就要发火。现在灵超被绑架,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善恶终有报。


     只是他完全没想过灵超是李振洋的弟弟。林彦俊翻开之前酒会偷拍的那张照片,怎么看都不想是兄弟。如果不是灵超被绑架,他真会因为要报复灵超把这张照片发给报社。不过,现在他们的当务之急十分讽刺的与李振洋切合:找出谁绑架的灵超。


     灵超的绑架案引起了警方高层的高度重视,林彦俊在警署的朋友如今不好透露给他们太多信息,林彦俊心想警察还真是没用,茶社的事没有头绪,这件竟也查不出来。


     可不知怎么,林彦俊总觉得这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阴谋。


     他正苦于无解时,范丞丞就给他来了电话。林彦俊说范丞丞与他真是心有灵犀,他正想范丞丞呢。范丞丞问他想什么,林彦俊开玩笑道:“想你啊。”


     范丞丞那边干笑两声,问:“你有空吗?我想找你喝酒。”


     


     范丞丞并不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而且即使他真的要喝酒,第一顺位的酒友选择也不会是林彦俊。在医院跟卜凡的对话不欢而散,原本似乎已经下定决心把是事情向蔡徐坤和盘托出的他,这几天陷入了非常矛盾的境地。


     但不管怎么样,卜凡受伤却为他争取了一点点时间。让他可以补救一些事情,也认真的想一些事情。不过他从来都不是那种独居动物,何况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如果一味自己承受,感觉离崩溃也不远了。


     他的电话,先是打给王子异的。两个人的交情虽然是通过蔡徐坤建立起来的,但意外的很合拍。大概王子异比他年长几岁,对他比较宽容温和,做事又比较有分寸章法,在他心里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他没有那么留心过王子异跟蔡徐坤私下相处的样子,但他很羡慕蔡徐坤有这样一个人陪着,分担压力,至少是精神层面的压力,而他自己的生活,真是一言难尽的糟糕。


     


     他想跟王子异聊聊,因为对方是最远离社团和蔡家核心的,他没有介入蔡徐坤的生意,却最有资格评价这些人这些事。但是很可惜,王子异并不能马上来救他。


     范丞丞第一个电话没打通,又拨了一遍被挂断了,接着进来一条短讯,“在上海见客户,有事?”


     范丞丞还没有任性到可以干涉和打扰王子异的工作,他回了句,“没事,你先忙。”就放下了手机。发了一会儿呆,心绪还是很不安宁,一时一刻都在家里坐不住,更不想去医院见卜凡。想来想去,他决定找林彦俊。


     


     林彦俊很快开车到了范丞丞家,他听得出范丞丞情绪的低落,而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也让他非常头疼和疲惫,所以既然范丞丞找他喝酒,那他打算喝个痛快。干脆约在家里,喝到失态,也不用担心变成笑话。


     林彦俊一进门就觉得房间里气氛压抑,东西也乱七八糟的散落着,非常邋遢。范丞丞有气无力的四仰八叉瘫在沙发里,看着林彦俊一件件的捡起地上的衣服,把堆着的资料文件推到一边,说,“这几天老往医院跑,没空收拾。你别弄了,先坐下,我叫了阿姨来打扫。”


     林彦俊挑挑眉,“我下脚的地方都没了,哪里坐?”


     桌子上放了好多瓶酒,大部分是红酒,还有些其他的。范丞丞虽然不爱喝酒,但家里的酒却不少,有些还是蔡太太活着的时候给他的。林彦俊去拿冰块,打开冰箱门发现啤酒整整齐齐码了三层,刚想着范丞丞以前似乎是不怎么喝啤酒的,转念很快明白了这大概是给卜凡囤的。


     “卜凡怎么样了?”林彦俊顺口问了一句。


     范丞丞怔了一下,马上恢复了寻常神情,“没什么大问题,他身体好,恢复的很快。”


     “那就好。阿坤也吓了一跳,真没想到会伤这么重。”


     范丞丞嗯了一声没接话,他很不想跟林彦俊讨论卜凡的事情,但如果回避的太刻意,以林彦俊的觉察力,肯定会发现有问题,所以只能先应着,然后努力转换话题。


     


     林彦俊以为喝酒不是单纯的喝酒,可看着范丞丞一杯接着一杯的架势,实在有点骇人。他咳了一下,挡住了范丞丞继续往杯子里倒酒的手,“你找我,除了喝酒,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范丞丞心虚的瞟了他一眼,飞快的判断了一下林彦俊的意思,大概并不是兴师问罪,松口气,说,“阿坤那边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他还好。这几天我也没怎么见到他。子异一直在,好像昨天才去内地。”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你有眉目吗?”


     林彦俊摇摇头,“锁定了一些人,可没什么确切的证据。很奇怪警方最近也这么高调,一定有人在背后捣鬼。”


     听到警方两个字,范丞丞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他倒了酒,浅酌一口,“阿俊,你对社团的事情,有什么想法?”


     “嗯?”


     “就……做捞偏门的生意,帮社团做事,你是什么感觉?”


     范丞丞这么问,林彦俊就明白了。他丝毫不好奇于范丞丞会问出这种话,事实上他也私下里跟蔡徐坤提过几次,也许,范丞丞并不是那么适合帮他去管理社团账目的人。但他也承认,范丞丞的业务能力很出色,跟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足够值得托付,但,问题是,他对他所要面对的事情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比如,自从蔡徐坤上位后,范丞丞一般都会跟着列席社团的会议。道上的人说话远不如生意场上的人那般虚伪客套,一贯直来直往,其中也不乏些敏感内容。他不止一次的留意到,范丞丞在躲。想着各种理由短暂避开,再回来,他对这些事情没有提出过任何反对意见,也很少赞成,看起来,既被动也勉强。


     “怎么说呢,”林彦俊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说服范丞丞克服自己的问题,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他们三个人必须要互相扶持的往前走,否则,就要一起完蛋。“这只是一份工作,当然,因为阿坤的关系,又不仅仅是一份工作。对于律师来说,黑白的界限没有很分明,委托人的利益是第一位的。即使他是个杀人犯,只要他是我的客户,我也会尽全力为他脱罪。某种程度来说,会计师也一样,你为你的客户整理账目,避税,也是维护他的利益。”


     这个逻辑没有任何问题,范丞丞寻找不到反驳的点。但心中的疑团却并没有因为林彦俊的话而有丝毫开解,反而愈发重了。有那么一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也无法忽略。


     一个人逃税和一个人杀人,可以等同吗?


     


     


     


     第十二章


     


     又下雨了,范丞丞揉揉太阳穴,他一早起来就在看账,很累。电话忽然响起来,他低头看了眼,是卜凡。


     范丞丞突然心跳的厉害,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起来了。卜凡说自己先出院了,在他家楼下的咖啡厅,有事情跟他谈。


     范丞丞衣服都没换,穿着居家服就下去了。范丞丞这几天没去医院,但有交代人暗中留意卜凡。虽然他不指望下面的人能怎么控制得了卜凡,可让他这样从医院走了还没给自己通知,实在夸张。范丞丞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失望,又或者庆幸什么的,如果卜凡就此走掉,他就酿成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救都救不回来。可是现在卜凡没走还主动来了,他也高兴不起来。


     他不想让卜凡等太久,对方才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现在应该静养才对。他这样考虑是处于家教,但真当面对卜凡时,范丞丞脸面上绝不会如此和颜悦色。卜凡很好找,人高马大,还留着寸头,咖啡店都没人敢靠近他。范丞丞快步走到那人面前拉开椅子,金属碰撞地面发出了呲啦一声,刺耳至极。


     卜凡冲他扯了扯嘴角,他应该是想笑的,但范丞丞根本不会在意他的客气,还会当他是假心。又或许他连这样的以为都不想给卜凡,他连寒暄都懒得有,直截了当地问:“你有什么事?”


     “蔡徐坤知道我是卧底的事情了。”卜凡的语气很平静,范丞丞却十分惊讶,但脸上却克制了所有外露的表情。


     从头到尾知道坤乐会有卧底,并且百分之百确定卧底是卜凡的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所以他才会因为卜凡为蔡徐坤当枪一事产生疑惑跟动摇。而其他人在这件事后对卜凡的态度都是更加的器重跟信任,蔡徐坤更是没有理由现在去怀疑一个为他拼命的人。


     范丞丞不信卜凡的话,觉得这是对方玩的把戏,卜凡见状,苦笑道:“既然我的身份暴露了,也不能继续待在坤乐会。等我回去警队后,我就会恢复身份,加入对蔡家的调查。”


     “那祝你前途无量啊,卜sir。”范丞丞觉得卜凡就是在演戏,可他的表情又非常诚恳真切,这让范丞丞不禁开始回想卜凡跟他相处时到底几句真几句假。


     “这倒不一定,等会儿警队的人可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把我带走,也不知道最后我被安排是死亡还是失踪。”


     “我不需要知道你们这些流程!”范丞丞半天听不到重点,耐心早就没了,这人一定是骗他,被蔡徐坤发现了还不走,还跑来跟他东拉西扯?他会死的!


     范丞丞推开桌子就想走,不想却被卜凡一把握住了范丞丞的手腕,“我回去后,我手上所有的证据都必须上交,到时候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但如果……你听我说!”卜凡见范丞丞挣扎,不由提高了音量,“如果你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那我可以向警队说明,让阿坤转做污点证人,你也不会受牵连。”


     他见范丞丞僵着表情,继续劝道:“丞丞,你好好想想,蔡徐坤什么时候才接手的蔡家,坤乐会这些年藏污纳垢那些事,跟他有没有关系?他为什么要为这些他没有做过的事情卖单?蔡太太死了,蔡徐坤就必须做替罪羊吗?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你不比我清楚,他到底应不应该坐牢,你难道心里没有值得不值得?!”


     “值不值得,卜凡,我……”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卜凡打断了,他拉下范丞丞,指着街对面,“蔡徐坤。”


     


     王子异等蔡徐坤脸上的伤一好,便又跑回了大陆。蔡徐坤说他是嫌弃自己,王子异未置可否,手指划过蔡徐坤手上的地方,说:“你这样,我又碰不了你,我留下做什么?跟你风花雪月,谈天说地?”


     蔡徐坤当时恨不得将脸前的人暴打一顿,他那两天也没回蔡宅,就留在自己那间半山的公寓,跟王子异鬼混。王子异只是暂时回港,也不该待这么久,可蔡徐坤勾着他,他根本硬不下心走。蔡徐坤是有私心的,这半年王子异都在忙家里的事情,鲜少在他身边,他好不容易有了个理由,难得使个性子。之前王子异还说这是关键时刻,蔡徐坤怕再晚些,王子异就真的去忙他的大事业,终日不见人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当蔡徐坤半夜起来悄悄看账时,王子异知道也是自己该走的时候。蔡徐坤却像只粘人的小猫,枕在王子异的肚子上,划着自己的平板电脑。王子异卷着他的头发,见他眉头紧锁,问他是不是哪里不对。蔡徐坤仰头望向王子异,说:“我问你家里的事,你会不会不想知道?”


     “我求之不得。最好把我绑成一条线的蚂蚱才好。”


     蔡徐坤笑着,并不当回事,他身上痛,懒得动,就使唤王子异弯下腰,“这里,是不是有点奇怪,我看不懂。”


     王子异接过电脑,沉吟不语,问:“这谁做的?”


     “范丞丞啊。”


     “那我觉得你应该问问他,我觉得他有事情瞒着你。”蔡徐坤微微皱起眉,王子异的大掌抚过蔡徐坤的背脊,“你有多信任他?”


     如果说信任,应该是非常信任,但最近的事情太多了,这份非常到底占几分重,蔡徐坤自己也说不清楚。


     上午他把王子异送去机场后,就只身来了范丞丞家。楼下停着两辆车,一辆范丞丞的,一辆,蔡徐坤眯着眼看会儿,竟是卜凡的。蔡徐坤给王子异发了个信息,边打字边想:他当初就该把王子异家给买下来。


     蔡徐坤站到范丞丞家门口,迟疑了半晌才敲门,结果半天没人应,打电话也没人接。这时王子异回信息了,他说:知道他在你还上去,你这人真没劲。


     蔡徐坤乐了会儿,电梯上看到自己眉开眼笑的样子,瞬间又收了笑,他脑中突然出现了个不成熟的想法,然后快步跑到那两人的车边窥探。


     妈的,竟然还是没有。蔡徐坤气的跟王子异打电话,对方接起,他正要抱怨范丞丞重色轻友,下一秒,话就变为了,“子异,通知阿俊,o记来了。”


     


     听到电话响起的那刻,范丞丞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卜凡看着他,问:“你接不接?”


     范丞丞不知道,他抿着嘴没说话,卜凡又说:“你接了,要告诉蔡徐坤问在这里吗?”


     范丞丞还是没说话,最后卜凡问:“你想我死吗?”


     他不想,范丞丞不想,但他不是不希望卜凡死,他是不希望蔡徐坤杀人。电话没有响太久就被挂断了,接着蔡徐坤一脸严肃的从他家的大楼走了出来,他的方向是咖啡店,范丞丞下意识按住卜凡的手说:“走。”


     卜凡并没想到范丞丞会这样说,就在两人起身之时,警察出现了。范丞丞愣在当场,他的第一反应就冲出去,不让他们带走蔡徐坤,但卜凡却将他紧紧抱住了,连拖带拽地将人咖啡店的后门。


     “你让我过去!卜凡!把我放开!”范丞丞这段时间瘦太多了,真的抱起来才觉得都是骨头。他自是没有卜凡力气大的,那人将他带进巷子,按到墙上说:“你去了干嘛?两个人一起送给警队调查?到时候你跟蔡徐坤都没得跑!跟我走!”


     


     两人等到警队收队才去街上提车,卜凡为范丞丞演示了一出当街换车牌,范丞丞讽刺他准备充分,卜凡看了他一眼,“我是在逃命。”


     范丞丞不情不愿地上了车,两人均是沉默,等开出一段路后,卜凡先开了口,“我刚刚说的话,你考虑的怎么样。”


     “你真应该把那段话录下来,听听你自己多荒谬。蔡家决定性的证据在我手上,你没有,所以你打算说动我给你?卜凡你真当我傻吗?”


     “我知道你不傻,所以才会向你提议。这个世界上没有东西是有心找不出来的,蔡家的账本是这样,我这个卧底也是这样。我们已经查到这个份上是不可能放弃的,蔡徐坤明明有机会完全摆脱这黑色背景你为什么不帮他?你真觉得他喜欢当这个老大,当这个龙头!?他是个喜欢动刀动枪,明争暗斗的人吗?!你不为他想,你也为自己想想,你喜欢吗?”


     卜凡说的好听,但范丞丞却不领情,“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只考虑自己的!是,蔡徐坤不喜欢,但这是他蔡家的家业,蔡家的命,他蔡徐坤生下来就是继承这个的,他不喜欢就可以不做吗?!我不喜欢,我就可以不做吗!?警察跟黑社会是讲不了道理的,麻烦卜sir您把我放在湾仔大楼,我自己下车自首。”


     “范丞丞!你脑子是有病吧!”卜凡气的直接把车子拐进了一条稍微宽阔些的巷子,整个人转过身质问范丞丞,“按照你这样说黑社会一辈子都是黑社会?现在什么年代了!做点干净的生意是丢了颜还是丢了面?我是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康庄大道不走,一心只想着独木桥。提心吊胆的日子特别好过是不是?啊?且不说别的了,就是蔡徐坤搞男人这件事,会被人戳着一辈子脊梁骨。还他妈的跟我说家业,我们俩到底谁更荒谬!?”


     卜凡气得狠狠砸了下方向盘,他把车钥匙一拔,丢到了范丞丞腿上,“你要去就自己去,送在意的人去坐牢这件事,我做不出。”说完,就开门下车了。范丞丞降下车窗,见那人倚在墙根处抽烟,他垂下眼,想了一会儿,也跟着下了车。


     “我给你,你要保证阿坤没有事。”


     


     范丞丞并没有什么得到保证的欣慰表情,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即使卜凡食言,大部分的罪名也落不到蔡徐坤头上。他自己说要去自首不是气话,只要他现在走进湾仔的警政大楼,林彦俊完全有能力让蔡徐坤全身而退。


     “这几天你暂且不要露面,我会安排安全屋给你。等事情都搞定,我会给蔡徐坤一个交代。”


     “不用。”范丞丞垂下眼,“我自己跟他说。”


     卜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密码已经第一时间发了出去,想必对方很快就可以拿到那些账目资料,然后在蔡徐坤临时羁押时间之内转手给警方。


     蔡徐坤翻不了身了,蔡家和坤乐会一起完了。卜凡终于能够松口气,他险中求胜,最终证明对范丞丞的预测是没错的。他看着一直沉默看向远处的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如同他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一样。内心有多少汹涌起伏,恐怕以后再也不会跟对方多说一句了。


     


第十三章


     


     林彦俊没想到这次问题这么大,警方以掌握了确切犯罪证据为由拒绝释放蔡徐坤,并且将临时羁押改为了正式拘捕。这么一来,林俊彦只能用保释的方式去捞人,但很明显有人在背后施压,保释申请也被驳回了。


     


     林彦俊作为律师,可以随时见蔡徐坤。从蔡徐坤嘴里,他得知了警方掌握的证据,审讯都是从账务入手的,提的问题很细,怕不仅仅是知道大概,应该是拿到了账本。


     王子异也听说了这个变故,连夜的从上海搭夜班机回到香港,落地后马上去找林彦俊。林彦俊刚刚跟社团的几位叔伯交代完事情,王子异就到了,心急火燎的问他蔡徐坤怎么样。


     林彦俊这次也不想对他隐瞒实情,虽然蔡徐坤交代过不要跟王子异说的太严重,可林彦俊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所以这种时候,也不想给王子异什么别的错觉。


     “社团里有内奸。”


     王子异听完林彦俊的话,倒是没有立刻表现出惊讶和焦虑的样子,反而陷入了沉思。林彦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起身去倒酒,他现在必须得喝一杯缓解一下疲惫。他帮王子异也倒了半杯,坐回去的时候,王子异忽然问他,“你觉得,有可能是丞丞吗?”


     “为什么这么问?”林彦俊确实有些意外,难道仅仅是因为账目泄露,就怀疑范丞丞,有些太草率了,但他又很想听听王子异的理由,因为他觉得对方不会轻易说出这种话。


     “阿坤觉得公司的账目有点奇怪,像是被人动过手脚。他给我看过一点,确实有些奇怪。我叫他去问问丞丞,所以他昨天上午才会去找他家。”


     这件事林俊彦觉得没什么奇怪的,蔡徐坤这几天也没跟他特意提起。王子异见他还是一脸的不明所以,接着说,“他去的时候,跟我说看到卜凡的车子也在楼下,可是去敲门,却没人应。我以为他们是不方便开门还叫阿坤别去打扰。阿坤下楼后在他们车子边上逗留了没几分钟,就被警察带走了。”


     “你觉得卜凡也有嫌疑?”


     “我觉得丞丞和卜凡当时是不在家的,他们也许提前就知道警方的行动,所以先走了。”


     “可阿坤出现在那里的时间是不确定,谁也不知道他那天上午会去找丞丞吧。”


     “所以可能他们在附近,所以临时通知了警察来抓人。”


     这么解释也算合理,可不够有力,特别是要让林俊彦去怀疑范丞丞,真的很难。王子异也觉得自己说的似乎太唐突了,可是他想救蔡徐坤,也顾不得那么多,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对范丞丞的怀疑姑且放在一边,对卜凡的看法,林彦俊倒是比较赞同王子异的判断,毕竟他也不是没有跟蔡徐坤讨论过这个问题。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老大的确应该有这样的魄力,当然也必须不得不承担错判的结果。


     


     王子异喝完杯子里的酒,无心久留,先回家了。林彦俊等他走后,给范丞丞打了个电话,他想跟对方说蔡徐坤这次处境有点险,叫他自己留心。可是电话并没有人接,林彦俊看了眼时间,很晚了,也许对方睡了,就留了讯息,“起床后复电。”


     他又想到卜凡,就给医院去了个电话。值班的护士非常恼火,但架不住林彦俊软磨硬泡的问,总算帮他查了记录,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卜凡已经出院了。


     


     林彦俊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开始重整思路。如果卜凡是卧底,他进入社团是雷叔的举荐,但是能获得阿坤赏识,还是因为上次在灵堂外跟O记的人干架。被打伤的那个条子,是灵超。灵超是李振洋同父异母的弟弟,现在又失踪了。


     假设是警方自导自演了一场苦肉戏,让卜凡接近了社团核心,而他又把目标放在了范丞丞身上,所以不出所料的话,这些资料确实是从范丞丞这里流出去的。范丞丞现在肯定不在家里,只不过他现在没办法断定他是被卜凡掠走而威逼之下交出去的,还是自己被说服主动交出去的。


     但是灵超失踪的部分又怎么说?李振洋是蔡家的对手,这种事情跳出来未免太巧合了。


     难道,幕后还有第三方盯着他们,想要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


     他暂时想不明白,但确定一下自己的猜测还是有办法的。等不及早上,即刻去了范丞丞家,果然没人。他又跑去了范家别墅,不敢直接找老爷子,在门口跟下人打听了一句范丞丞这几天有没有回来?下人自然认得林家公子,也知道是自己小少爷的好友,所以不会隐瞒,实话实说没有来过。


     林彦俊这下是真的有些慌乱了,他打给王子异,“我现在把账目带给你,你马上看看,哪里有蹊跷。”


     王子异根本睡不着,接到林彦俊电话也听出了对方的不对劲,追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觉得你说的没错。卜凡肯定是内奸,但搞不好丞丞不是,我怕他有危险了。”


     


     


灵超实在判断不出李振洋把他关在什么地方,他被隔绝了视觉听觉,手脚腰,各有一根铁链。他只知道这里是个黑暗的密闭空间,如厕洗澡都在铁链可以到达的范围。没有太久,灵超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刚开始他还有力气发脾气,把李振洋送来的所有东西都丢回了那人身上。李振洋很小心,那些东西都是软包装,不惧任何威胁性。李振洋料到了灵超的反应,他没有安抚,也没有试图沟通,擦了擦灵超弄脏了的手,把地上收拾干净后,就离开了。他是靠着李振洋给他送饭的时间来判断一天的开始跟结束,但当李振洋忙碌起来,一天只来一次后,灵超唯一一点与外界的联系也被隔绝了。


     他尝试过绝食,李振洋给他注射葡萄糖。要一个人死或不死都不是件难事。灵超不愿承认自己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可逐渐地,他由怨恨李振洋变成了盼望他的出现。因为只有这样他才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不是死在了梦里,或者被人遗忘在了背后。


     灵超哭过,但他总会在李振洋出现的时候忍住。李振洋不与他沟通,软硬不吃,灵超后面也卜尝试了。那人来,只是为了坐在他身边,等他吃饭。灵超可能自己都没发觉,他吃饭的速度明显降慢了。李振洋总能很准确的把握灵超的情绪,包括在黑暗中,他不会真的触碰灵超,而是慢慢地靠近,然后在一个适当的距离停下,让自己的气息感染面前的人。他享受着灵超从紧张到放松之间这几秒到过程,这是他一天庸庸碌碌下唯一的慰藉。


     灵超问过李振洋要关他多久,对方从没回答过,灵超也不再浪费口舌。


     这天灵超醒来,发现手脚都轻了许多,他摸了摸腰间,也没了铁链。他手脚并用地冲去他根本判断不出的方向,摸着墙壁,心急寻找着出口。终于,他摸到一条缝,灵超用力一推,门开了。他花了一会儿适应光线,好在现在是晚上,屋里也没开灯。


     他缓缓往外走,从窗外的景色判断,这就是李振洋的公寓,只是低了一层。


     客厅中间有一处蜿蜒的楼梯,一直通道李振洋家的客厅,灵超在这儿打过游戏,泼过果汁,却从来没有一次发现这里竟然有个暗门。他在找电话,他迫不及待地想与外界联系,就在他拿起听筒时,他听到了书房传来的交谈声。


     


     三个人坐在李振洋给他展示蔡家证据的隔间里,原本凌乱无序,铺满资料的桌子此刻已经被清理干净,中间摆着一瓶酒,三个人各持一只酒杯。


     他们分别是自己的哥哥李振洋,自己的对头卜凡,还有一个人他不认识。


     那人正在打量他,目光赤裸且不怀好意,李振洋发现了,他捂住了那人的眼睛,又对他招了招手,“阿超,过来。”


     “诶,你关你弟弟这么久,你就没做什么吗?”


     “岳明辉,你脑子里都是什么黄色废料?你这种人能做委员吗?”


     “怎么了?被说中了,所以恼羞成怒吗?”被叫做岳明辉的人哈哈大笑,他的语气熟念,估计认识很久了。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范丞丞怎么办?”


     “他不是问题。”李振洋看了眼卜凡,“如果不想他回来坐牢,就把他送出香港,蔡徐坤就出不来了,加上蔡家的账户封存,自然有人会对付他,不用我们动手。”


     岳明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卜凡则是安静地在一旁喝酒,未致一词。三人皆沉默了几秒,卜凡看了眼岳明辉,用胳膊撞了下那人,“好了,他们兄弟俩肯定有话说,我们走吧。”


     “好。”岳明辉把自己杯里最后一点酒喝了,边走边跟卜凡讨论晚上去哪里吃夜宵,卜凡嫌弃他满脑子都是吃,岳明辉却不以为然。两人路过灵超时,岳明辉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睛,而卜凡则是微微颔首,“上回多有冒犯,二少爷,真不好意思。”


     灵超被他呕得够呛,一眼都不愿多看卜凡。


     两人离开后,李振洋开始整理桌子,灵超站在原地,李振洋看了他一眼,问他没有想问的吗,灵超讽刺了句,“我又不傻。”


     李振洋听到这话笑了,跟着他说:“嗯,是不傻。”


     他重新给自己的杯子满上了酒,还没举起,就见灵超一言不发地往外走,李振洋朗声道:“你现在出去,我就先恭喜一句灵警司,坤乐会的案子这么大,你准备好明天的记者发布会吧。”


 


第十四章


 


蔡徐坤被捕后,很快就被转入了收押所。选举之日将至,坤乐会人心惶惶,现在大部分担子都压在了元老院几位叔公跟林彦俊身上。大部分老人们虽心有不甘,但在蔡太太去世时已然感到大势已去,如今连林平山都保不出蔡徐坤,看来蔡家这回真是栽了跟头。


林彦俊嘴上安抚着这些人,让他们不要这么快失去信心,一切还有转机,心里却明白,警方现在冻结了蔡家黑白两边的资金,迫使他们成了上了岸的鱼,动弹不得。蔡太太未卜先知,怕的就是这一刻的到来,蔡徐坤当初要用白面填黑账的做法,正中这背后势力的下怀。


蔡太太当初在道上声誉不错,荔枝角的人并没有为难蔡徐坤,连身体搜查只是简单过个机器。


蔡徐坤瘦了,他本来五官就深刻,现在是有些明显的吓人。林彦俊扶着脑袋,再一次告诉蔡徐坤找不到范丞丞的人,如果找到了,事情就好办了。


“怎么好办?换个人进来吗?照你说的,如果范丞丞反水,他是不会让你找到的。阿俊,就这样吧。”


“怎么能就这样。”林彦俊明显不愿放弃,他说一定会有办法的,蔡徐坤却笑了,他说:“如果真有办法,我还会在这里,穿灰衣吗?别白费力气了。”


时间到了,林彦俊被狱警带走,王子异在外面抽烟,见林彦俊出来,问:“是不是钱能解决问题?”


“倒也不能完全解决,不过我觉得至少能把他弄出来。退还了政治资金,外部的干扰也会少一些,靠着我叔叔的关系,保出来应该没有大问题。”林彦俊这话说的也并没有什么底气,毕竟现在他连王子异都弄不进去探监,真不知道警方那边是怎么给蔡徐坤定的性。


“要多少?”王子异灭了烟头,望着远处的天空。林彦俊撇了撇嘴说很多,让王子异算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子异打断,对方又问了一遍,“要多少?”


 


林彦俊并不是对王子异的能力有质疑,而是数目巨大,他一个家道中落的少爷,杯水车薪。林彦俊焦头烂额之际,市面上却出了蔡徐坤被捕的报道。他气得打电话给报社,说自己是蔡徐坤的律师,禁止他们透露案情发展,但对方一听到他自曝门户就把电话挂了。林彦俊叫秘书去把关于这件事情的报刊杂志都买来,发现大家细节侧重各有不同,但统一都有一个方向,蔡徐坤将将上任三个月,让他来给警方做功绩,恐怕是难以服众,更是浪费公共资源。还有一家报纸直指警方想要大事化了,所以才草草抓捕了年轻的蔡徐坤归案,而蔡家跟坤乐会的大部分人员却依旧逍遥法外,市民安全依旧难以收到保障。


林彦俊越读,眉头皱得越紧,助理说这些报道其实对他们是有利的,林彦俊敲着桌子点点头,说:“你注意观察这些,还有网上的评论,必要时让人做一些风向调整。这背后是敌是友还不知道,不要贸然就信了。”


 


范丞丞跟卜凡到了安全屋之后,卜凡就离开了,再回来则是一天之后。范丞丞的手机在路上被卜凡扔了,他什么讯息都没有,也不知道蔡徐坤被警方带走之后怎么样,急的坐立不安,虽然安全屋里有食物和饮料,可他一点食欲都没有。


卜凡回来也没带来什么好消息,蔡徐坤依然在羁押中,保释申请被驳回了。警方还在全力以赴的调查账目的事情,可卜凡交出的那些范丞丞做出来的“假账”并无法定下蔡徐坤的罪,范丞丞留了后手,所以的罪责都指向财爷。警方只能靠着一些利益关联方的钱没搞定而故意刁难蔡徐坤,还关进了荔枝角,可一旦蔡徐坤筹到钱,上面的压力没了,要离开也不是难事。


要想彻底整垮蔡家和坤乐会,不给蔡徐坤一点点翻身的机会,就必须要从范丞丞手里把真的账目要出来,所以卜凡并没有一走了之,而是再次回到了这里。


事到如今,让范丞丞再相信卜凡承诺的事情几乎是不可能了。但范丞丞至少心存希望觉得卜凡是个警察,能把自己藏着隐而不报多少也算讲一点点情分。不过对于他来说,也许现在卜凡直接把他带会警署还能让他更舒服一点。改那些账目的时候他就想过了,大不了,最坏的情况,是他替蔡徐坤去坐牢。


卜凡尽了力劝不动,才肯相信岳明辉是真的很了解范丞丞的性格,有时候就是那么软硬不吃。那天在李家,李振洋叫他把范丞丞送出香港,岳明辉一出门就直言他不会照办,但也很干脆的劝他别白费力气,范丞丞也不会听话。


如果范丞丞不能交出账本,那只能施压拖长蔡徐坤被关押的时间。选举前夕争分夺秒,蔡家动不了账户,有些人和钱,自然而然会流到他们设计好的方向,李家盘面加重是必然的结果,目的也一样达到了。


蔡家能筹钱的地方,李振洋和岳明辉都堵死了。剩下的,无非是让范丞丞别跳出来坏事。


卜凡去追问账本,也有些以进为退的意思,范丞丞咬死账目是真的在情理之中,他只能顺水推舟,希望范丞丞再添乱。


“你还是要先离开香港,警方现在搜查的太严了,如果你露面,蔡徐坤这个污点证人很难做。”


范丞丞没有立刻应允,坐在椅子里,手搭在膝盖上,垂着头,似乎内心非常挣扎。


“总之,要早一点……”


“我走。”范丞丞抬起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离开香港。”


 


船就在当晚,卜凡说送他,他拒绝了。身上有一本假护照,还有些现金,随身的背包里只有几件贴身的衣服。卜凡说事情结束之后会想办法让他回来,或者至少可以让他联络到家人。


范丞丞似乎不断的在给自己的决定做心理暗示,他也不是没有独自出过门,但说到跑路,是他绝然没有想到的一种方式。遇到这种变故,非但没有帮好兄弟承担一丝一毫,还想着落跑,真的很孬种。


范丞丞到了码头,很黑,远处的海也没有一点光良,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范丞丞镇静的在码头上走了两圈,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让他怀疑的地方。百密一疏,他赌的就是卜凡觉得他是个没担当的人,不会真的下决心回头自首。


 


范丞丞的确没有直接去警署,他先回了范家的别墅。老爷子知道他失踪,急的病倒了,母亲也好不到哪里,两天里哭了几次,只有家姐勉强撑着精神,四处找人打听他的下落,结果他自己跑了回来,全家人一时间又惊又喜,尤其是两位老人家,抱着他舍不得撒手。


等把情绪激动的两位安抚睡着了,范丞丞才得空跟姐姐说几句话。对方似乎也觉得他这么突然的回家有点奇怪,在听到范丞丞说要去自首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范丞丞看到自己家姐的脸色变得极难看,也不由有些退缩。他一路的跑,坐在的士上几乎要呼吸困难,他害怕,害怕到了时间没上船,卜凡会立马收到消息来找他,更害怕自己没有胆量,不敢去警署自首。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没错的,可这毕竟是大事,做假账姑且好说,如果警方认定他跟坤乐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关系,恐怕在牢里十年八年都不见得出来。


“你讲义气,这没错。可你看看爸爸,为了你的事情,两天都没怎么休息,妈妈也一样……你这么去自首,看他们为你担心,你忍心吗?”


范丞丞看着眼眶红红的姐姐,原本很执拗的态度也有了些软化,皱着眉头,垂头丧气的坐着,“那我怎么办?都是我搞砸了……”


“阿坤的事情还有转机。林家一直在想办法筹钱,只是速度慢一点,你这时候要站出来,对他未必是好事。”


“可我就算不去自首,警察也会找上我的。”范丞丞又突然站了起来,“说不定他们马上就来了,我还是先走吧,不要让你们也被牵连。”


“傻小子,你能走去哪里?真要学着那些古惑仔们做亡命之徒吗?你躲到外面去,爸爸妈妈还是见不到你,我也见不到你,又跟你去坐牢有什么区别?”


范丞丞也答不出,但他确实也没想到什么好的办法。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家姐一顿训而深感挫败,想想刚刚父母见到他又哭又笑的样子,更觉得舍不得。他要真的坐了牢,日后想要见他们一面都难,更糟糕一点,万一父亲身体撑不住,他连尽孝的机会都没有。


“我会给你找个律师。”看到范丞丞不说话,刚刚情绪也有点激动的人慢慢平复下来,“你先上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不管是警察先来,还是坤乐会的人先来,都有人陪你。”


也许自小在内心里还是非常依赖姐姐的,这一番话让范丞丞忽然踏实下来。他点点头,要到楼上去,忽然想起了什么,“阿坤那边,还差多少钱?”


“不太清楚,阿俊来过一次,见了爸爸,但谈的似乎不是很愉快。”


“哦。”范丞丞可以想得到林彦俊这会儿焦头烂额的样子,可他现在是最没资格去打电话关心这件事,或者主动提出帮什么忙的人。


 


李振洋一大早就出现在了范家客厅里,喝着大红袍,手边还有点心。范丞丞睡醒起来下了楼,看到自己的姐姐在跟他热络的说着话,有些诧异。


“你?我的律师?”范丞丞听完姐姐的介绍,脸色立刻变得很臭。他对李振洋的了解,无非就两样,第一,是林彦俊的对手,第二,是蔡徐坤的对头。


这两样,可都不是什么好印象。


他闹着别扭,朝自己家姐使着眼色,想要到一边去说绝不让他做代理律师。李振洋却先开了口,“范小姐,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跟范公子单独谈谈。”


范丞丞刚想一口回绝,他姐姐已经点了头,兀自起身,示意他们跟上,到书房去。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林彦俊讨厌我,或者蔡徐坤忌惮我,是因为我真的很厉害。”


“哼。”这种自恋的话,放在别人身上范丞丞怕是当场就要反胃,但李振洋说出来,也不过只是让他略有些不服气的抽抽嘴角而已。


“你姐姐找我,就一个目的,替你脱罪。我接了这个案子,就一定不出闪失的做到。”


“你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做?”范丞丞极讨厌这种开口闭口都是大话的口吻,他跟律师接触不多,林彦俊这种平时低调寡言,只在特定时机和特定场合毒舌的人,是他对律师为数不多的了解了。


“你相信我吗?”


“不相信。”


“就算我是唯一能帮你脱罪的律师,也不肯定信?”


范丞丞听到这话,还真的顿了一下,他再次绕回到了前面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做?”


“把真账本交出来吧。”


“不可能。”范丞丞眯着眼打量着李振洋,“你真是我的律师吗?你要真账本做什么?”


“为你洗罪。”


“哼,你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你……”


“范丞丞,我希望你搞搞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李振洋坐到离他不远的椅子上,他敲起腿,重新拿起刚刚放下的红茶,“我要看,不是为了向警方举报,如果我这样做,你大可投诉我,我犯不着为了他们丢了自己的执照。”他紧盯着范丞丞,“我要看,是要从他们的证据上找到漏洞。你姐姐说了你的情况,我个人建议你不要去自首。但如果我的当事人坚持,我作为律师并无权干涉他的自由。”


李振洋放下茶杯,咣当一声,“范小少爷,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我说的话。”


“你能保蔡徐坤无事吗?”范丞丞见李振洋要离开,急急问道,李振洋转头,奇怪地望着他,“我并没有义务保证他没有事,我的责任是你。他还请不起我的。你都自身难保了还管别人,你们这些人真的很奇怪。”


两人谈得不欢而散,范丞丞下楼时心情依旧沉重,但他姐姐似乎很高兴,问他李振洋是不是很厉害,她就知道对方有办法。范丞丞懒得管李振洋跟姐姐说了什么,他实在讨厌这些律师。


 


第十五章


 


李振洋的家里现在住着岳明辉,卜凡在警队的档案建好了,等他回去带O记的人直捣坤乐会的老巢,顺利结案,就可以得到表彰升职。灵超自上次走后就没回来但也没回警队。警察还三不五时的来李家问话,追查着绑架的案子。李振洋由此知道灵超是躲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为了躲他,还是觉得自己良心不安,或者编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解释怎么自己又出现了,所以一直逃避。


真是个傻孩子,他可是为他准备了一个很光彩的复出和逻辑缜密的故事,只要他低头,什么事情都不是问题。李振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想通,心里还是期待他早点回来的。不过现在的重点不在这些儿女私情上,李振洋叹了口气,坐到岳明辉身边,轻轻踹了那人一脚,“诶,你能不能稍微整理一下我家?”


“你的阿姨呢,被你辞了?你怎么连个阿姨后哄不好?”


“不是,我弟弟不喜欢家里有人,他自己厉害,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你一来,全乱套了。”


“我来,乱套?你本末倒置了吧?你关了他那么多天,他没一出来就把你一刀捅了,你就该感谢佛祖了,干我屁事。”


岳明辉生气的时候样子特别逗,他平时跟个小老头一样,干什么都婆婆妈妈慢慢悠悠的,琐碎的李振洋都不敢相信对方是个北京人,只有生气的时候嘴巴像机关枪。也就卜凡能忍他,李振洋跟岳明辉一起不出半个月,一定要吵架。


“不是你让我关他的吗?”李振洋撑着脑袋,岳明辉却急了,“我?我?李振洋,你要点脸吧,求求你了,我让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要让他成为阻碍,真没想到你到好,完全反着来,你弟弟现在就是一刻定时炸弹。我看过不了几天不止蔡徐坤的新闻,你非法拘禁法务人员也要成为社会版的头条了。”


“那条新闻也是够蹊跷的,”李振洋轻轻一笑,“有意思。”


“王子异为了救蔡徐坤,这种招都想得出来。也正好了,我们的目标又不是蔡徐坤这个人,要他有什么用。”岳明辉拍了拍李振洋的腿,“蚂蚱可都在你手上。”


李振洋扯了扯嘴角,未置一词,过了半晌,他突然碰了下岳明辉,问:“诶,你觉得他会说吗?”


这个他指谁,不言而喻。岳明辉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你倒还挺悠哉。”


“不然呢?”李振洋叹了口气,他伸了个懒腰,靠在沙发上,“我又找不到他,是不是。”


“范丞丞那边怎么办?”岳明辉不再与他闲扯,改问正事,李振洋摇摇头,“不知道他会不会把真的账本交出来,但我绝不会让他这样随随便便去自首的。”


“你打算怎么办,也把他关进地下室?”岳明辉挑了挑眉,李振洋笑道:“不,他不是有个溺爱弟弟的姐姐吗?”


 


姐姐将范丞丞看得很紧,一天恨不得来他房间十次,就为了确认他没有偷偷跑走。老爷子的情况在他回来之后逐渐好转,母亲也不再终日愁眉苦脸。姐姐问他:“这样你真想去自首,做个一二十年的牢?你吃过那些苦吗,你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吗,丞丞,爸爸妈妈不是永远的保护伞,我们大不过天,我们护不到那里去,如果你撑不住呢?义气是一时的,我知道你想救阿坤,我们都想救,可是你真去了,这就是个长久战了。”


范丞丞摇摇头,他说:“姐姐你不懂,阿坤没有母亲,他连这个保护伞都没有,我们是他的保护伞,我在做账的时候我心里就明白后果。说实话我是怕的,谁能不怕,离开你,离开爸爸妈妈,我都很难受,想得都难受。但是想到阿坤因为我的过错在那里,我更加难受了,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的,我这样一辈子就都不会开心,你想要这样的范丞丞吗,你想要一个不顾道义,不顾感情的范丞丞吗?”


范小姐劝不动范丞丞,她低声啜泣着,说:“那你听听李律师的好不好,你不要贸然去,我们商量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好不好?我去问问林彦俊他要多少,我来筹。”


“整个蔡家的钱,姐,你别管了。”


“我不管!我不管?!”范小姐这回真是气急了,她红着眼冲范丞丞吼,“你是我弟弟,我不管!范丞丞你还是不是人!你想没想过我的心情!你就顾着你的道义,你的感情,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爸爸妈妈的感情,我们就没感情吗!范丞丞你给我在这里好好想想!”


姐姐哭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范丞丞要去抱,却被范小姐推开了,她哽咽着,“你给我好好想想清楚。”


 


李振洋再次来到范宅时,可以说是比之前更加意气风发了。这回他直接去了范丞丞的房间,对方也没与他有太多的寒暄,单刀直入地问:“我给你账本,你不能用他来打击蔡徐坤。”范丞丞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一直一直重复,手心里都是汗,还有些指甲的掐痕,他真的很纠结,但又很迷茫。他不应该相信李振洋,但又必须要相信他。他愿意给蔡徐坤顶罪,但又没办法痛下决心舍弃家人。


“打击蔡徐坤是警方的事情,我说过,我只负责你。我要做到的是让你无罪或者尽可能轻罪。”李振洋不动声色的掐了下自己的指腹,告诫自己保持语气的专业跟平静。但看到范丞丞严肃的表情,就知道这件事对方是孤注一掷,如果自己回绝,账本绝对到不了手,如果自己食言,那他可能会来杀了自己都说不定,他又不愿意给出完全的承诺,只能说,“我尽量。”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打算怎么用。”范丞丞十分沮丧,喃喃开口。


“说到这个,你姐姐说你之前给了警方卧底另外一份假账是吗?那一份的副本我也需要。如果这份证据是警方仅有的,那一切就容易多了,我跟我的团队会找出利用其他证据引导出假账上的漏洞。有真的账本,我们的效率更高,也更有把握。你要知道,这是一个时间问题,你不是要救蔡徐坤?那我看你要抓紧了。”


“那,那我会怎么样?”其实昨晚姐姐的眼泪已经让范丞丞动摇了,他确实坐不起十几二十年的牢,李振洋似乎料到了他会这样说,他故作为难地说:“执照你是保不住了。其他还要看警方想要如何定罪,不过我会尽可能的帮你减到最低。”


 


 


第十六章


 


蔡徐坤的保释批了,他换了一件T恤才出来,林彦俊自己来接他的。他问林彦俊钱找到了,林彦俊摇摇头。蔡徐坤惊讶,问怎么回事,林彦俊说范丞丞自首了。


“他去自首?”蔡徐坤重复了一遍,说:“他用什么理由自首?”


“别管了。”林彦俊揽过蔡徐坤,“回家吧。”


昨天王子异拿了三箱现金,跟四张支票,他问林彦俊够不够,林彦俊端着那几张纸,觉得千斤重。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诶,不是,不对。”林彦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这是瘦死的骆驼吗?!”他感觉以前开的关于王子异的玩笑都荒谬至极,什么落魄贵族,什么虚有其表,什么外强中干,不对,不对,所以王家一直在扮猪吃老虎!?还好蔡徐坤没帮他,这哪里还需要帮。


王子异猜到了林彦俊会有疑问,解释道:“这些年我跑内地,弄了些投资。”


科技软件,股票市场,但其实这里最大的一块,并非是王子异轻描淡写说的这些,而是他家在湖南的一块地。这块地买的早,原本是要盖厂房的,但那会儿又正值金融风暴,计划就被搁置了。这一搁就是好几年,也一直都是王老爷子的心病。最近政府要收回土地使用权,王子异四处走动,好不容易拖延了一阵,地也必须要用了。


这就是他之前故弄玄虚跟蔡徐坤说的大事,但他不细说,蔡徐坤也不知道,还把它跟王子异在内地的投资混为一谈。


而去年那块地下发现了稀土,地价直线飙升,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林彦俊对这些事一点都不知情,他缓了缓神,说:“那平时我们那么说笑,你都不生气啊?”


王子异笑笑道:“有什么好什么气的。”他叹了口气,“没有钱,是我留在他身边的唯一借口。”


 


林彦俊今早刚把钱填到了窟窿里,范丞丞就来了,他要早点来……算了,钱还是交出去,否则蔡徐坤还不如待在荔枝角安全。林彦俊不知道该称赞这些政客们言而守信,还是抨击一下司法系统的任人摆布。


 


蔡徐坤看起来非常憔悴,他脸色不好,胡子拉碴,上车后问林彦俊自己是不是很糟糕。林彦俊敷衍似的说他还好,但又忍不住多看了蔡徐坤几眼,这样狼狈的蔡徐坤,他真的没有见过。他忽然觉得王子异说不来接他是很正确的,也许蔡徐坤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他。


林彦俊也累了,但更多的是难受。这短短几个月,他们做的都不好。太自负,也太着急,所以才会被人算计。甚至于,凭白搭了范丞丞进去,还有王子异的钱,那真的很多。林彦俊想到这些,悄悄瞥了一眼蔡徐坤,对方一路没说话,心事很重的模样。林彦俊问他在想什么,蔡徐坤摇摇头,说放空。


他在那小方块里最常干的事情就是放空。但现在,他却不是真的在放空,他的沉默,是因为范丞丞。


那种心情很微妙,他很生气,对于范丞丞所做的很多事情,包括对卜凡疏于防备。但他自己心里又明明白白的知道,这些事情不能怨范丞丞,自己睁一眼闭一样去推动这段关系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另有所图。可他又心存侥幸,那些动过手脚的账目,让他现在可以宣称自己的无辜,而且他没有被另外的什么人去威胁甚至消灭,也让他觉得欣慰。


他能出来,说明范丞丞没有指证他,说到底,他对范丞丞,根本还是恨不起来。


 


“可别放空啦,我日后还要靠你。”


蔡徐坤奇怪地看向林彦俊,说:“坤乐会已经没了,蔡家相关的产业也都被查封了,我什么都没了,阿俊。”


“你不要这么想。”林彦俊拍了拍他的腿,“没有那么糟。”


“我是不是消极,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蔡徐坤抿了抿嘴,“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林彦俊欲言又止,一时也找不出话来安慰蔡徐坤,李家费尽心思,为的不就是这一切。他垂下头,重重地打了拳座椅,蔡徐坤按住他的肩问:“卜凡回警队了吗?”


“没有。我警方那边的朋友只听说灵超升职了,但没有卜凡的消息。”


“他可能不会再用这个名字了。”蔡徐坤捏了捏鼻梁,又陷入到了对范丞丞这件事纠结的情绪里。如何判定范丞丞做的对不对,值不值,可能这种事情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他们这些外人都做不到完全的感同身受。蔡徐坤摆了摆手,也不想再想这件事。林彦俊知趣的转了别的话题。


蔡徐坤被送到了位于半山的那套公寓,他也不觉得奇怪,记得很久之前这房子就转到了王子异名下,当时也没想过会有这种情况,现在倒成了最后一处安身之所。蔡徐坤下车前问林彦俊这次的钱是怎么弄来的,他要怎么还。林彦俊啊了声,说:“是王子异出的。”他见蔡徐坤惊讶,又道:“果然,你也不知道他有这么多钱。”


不想蔡徐坤只是摇摇头,“这笔债我还不起。”


 


王子异在做饭,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哪里真的会。蔡徐坤一开门,就闻到一股糊味。


“你就这么欢迎我?”蔡徐坤话里含着笑,王子异不好意思的摸了把汗,说:“还是叫外卖吧。”


“我真不懂你们这些大少爷啊,表达在意的方式怎么能这么肤浅。”蔡徐坤挑着王子异那盘看不出原本材料的菜,嫌弃极了,“我图你做饭吗?”


 


 


王子异之前为了筹钱把地快速出手了,实际上还有许多手续要办,飞了几趟内地,这几天终于不再那么忙,自从蔡徐坤被保释出来,他每天都很早收工回家。今天回来的时候他在电梯口碰到了林彦俊,对方脸色不是很好,大概这段时间忙坏了,整个人显得瘦削又憔悴。经历了这些事情,林彦俊跟王子异的关系倒比从前亲近了一点。王子异叫他上去吃晚饭,他连连摆手,“你赶紧上去吧。”


王子异觉得有点奇怪,看林彦俊又比平时情绪还低落,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还没追问出来,林彦俊先开口了,“卜凡都露面了,他带O记的人去抓叔公们,沅叔跟他们硬碰,当场被打死了。秦律师从早上开始就在警署里耗着,我一会儿也要去看看能不能帮些忙。”


这不奇怪,毕竟警方的目标就是捣毁坤乐会这个社团,而卜凡是卧底的事情他们早已心知肚明,如今不过是得到了真切的证实。范丞丞有范家拼尽力气护驾,听说并不会被定很重的罪,但会计师的执照是保不住了,也许会判个很短的刑期,缓期。警方从他身上拿不到蔡徐坤跟社团之前那些罪状直接相关的证据,也只好转而主攻社团那些元老。只要全部消灭,凭着蔡徐坤的资历和现在蔡家的处境,也不可能再东山再起。


 


王子异之前找媒体去写文章,努力把蔡徐坤塑造成一个只上位三个月是被架空的话事人的形象,也正是兵行险着的要把舆论和警方的注意力往这方面转。现在留存坤乐会没戏了,但保住蔡徐坤没问题,毕竟,范丞丞咬死没开口,警方也无计可施。对于王子异来说,现在这样的局面,是好的,但他也能隐隐的体会到另一种沉重的心情,这么大的家业在几个月之内就崩了,蔡徐坤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儿的。


 


回到家,蔡徐坤正站在窗户边上抽烟,房间里烟味很重,他脚底下的烟灰缸里已经快满了。王子异心疼他,却又不想说教,开玩笑说着,“你可把我的藏货都抽掉了。”


“不心疼你的矿,不心疼你的股票,就心疼几包烟,呵,男人。”


王子异问他想吃什么,阿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可以去菜场或者超市顺便买食材。


蔡徐坤并没什么胃口,随口说了句,“随便。”


“哦。”王子异试图转移他注意力的话题显然没起到什么作用,又不想看着他一直这么心事重重的,索性直说,“我刚才在楼下碰到阿俊了。”


“他都跟你说了吧。”


“没太仔细。沅叔那边的后事,要我出面去料理一下吗?”


“不用。”蔡徐坤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消沉,“阿俊会去处理,里面有些事情,我还想查查看。”


“什么事?”


“今天不止是卜凡露面主导了清剿活动,连李振洋那个警察细佬也出现了。”


“灵超?李振洋不是说他被绑架了?”


“对,他今天出现在了现场,说之前被沅叔扣了,今天是趁着警方行动混乱之中逃脱的。”


“沅叔抓他?”王子异有些糊涂,他并不太了解沅叔在社团里是怎么一个存在,但是凭白去绑架一个O记的警长,可不是小事。


“沅叔死了,这件事死无对证。”蔡徐坤叹口气,“他跟卜凡搭了一出好戏,把坤乐会彻底毁了。我看他背后那位好哥哥才得意,蔡家一蹶不振,日后选举的事情都是他们李家说了算了。”


王子异知道蔡徐坤这是不甘心,可事到如今,他应该想开一点。蔡家有些清清白白的公司,这次并没有受到波及,说得没出息一点,蔡徐坤日后别活得太铺张奢侈,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王子异私心不想蔡徐坤再去追究这些事情,可他又极了解他,有些话说了也没有,他心中早有自己的决断。


 “警方迟早都要动手。”蔡徐坤说着又把烟盒里最后一支烟点上了,烟雾虚虚浮浮的在眼前慢慢晕开,“早晚都要发生的事情,认命吧。”


 


 


灵超回归警队的确很风光,大家见了他都恨不得拉着他夸上几句。但比起旁人的热络激动,当事人本人却明显没那么高兴。


午休的时候,他不想再跟同事周旋,兀自跑到天台吹风透气,结果却发现卜凡尾随而至。


他内心是非常抵触见到卜凡的,因为这个人一出现,就要逼的他不得不忍受良心煎熬。他撒了弥天大谎,扣住他的人明明是自己的哥哥,可他却硬要说是坤乐会的人。他不觉得古惑仔死了是什么问题,可对李振洋的包庇,才是他的问题。


 


“范丞丞交出来的那本帐,有一部分是我给到O记的,还有一部分是通过别的方式给到警方的,冯警司知道是你偷偷找人送的。”


灵超听到这话更不痛快了。那些账本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不过是李振洋的安排,安排他被绑架,安排他立功,安排他出现,安排他做个英雄。可如果他不配合,这种谎言戳戳就破了。可是戳破之后呢?戳破之后李振洋的计划就会全部曝光,蔡徐坤跟范丞丞都会被释放,坤乐会跟蔡家一案会移交给廉政公署审查,整个o记也要跟着一起遭殃。这可能会成为警方历史上的大丑闻,说真的,也会是一次对李永泰最好的报复;而自己进入刑警队、o记的流程也会被审核,一切的一切都将被翻牌。但是这一切的一切,又是看似公正与守法的结果,是他当初在任职宣誓时作出的承诺。


然而灵超就是说不出。他默默接受着这些功劳,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灵超始终还是要面对李振洋的,就算他不回李家,也架不住对方会出现在他不得不出现的场合,比如自己的嘉奖仪式。


灵超是李振洋的弟弟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秘密。灵超被嘉奖,按道理警署一定会邀请他家人观礼,灵超的母亲来了,李振洋也来了,他知道灵超反感他们的父亲,所以做了代表。


仪式结束后,李振洋主动去找了灵超的母亲问好。他妈妈对他的态度倒是温和,大概也觉得李振洋对灵超是真的不错,爱护照顾,是哥哥的样子。上辈子的感情恩怨与他们这些晚辈无关,如今李家是棵大树,她一把年纪还能活多久也未可知,灵超与他关系亲近,是好事情。


灵超不想多搭理李振洋,但耐不住母亲的面子,也不好绷着脸。好不容易等把她送走了,灵超转头就要走,却被李振洋一把抓着拖到了车上。


灵超挣扎的有点狠,他都快心里阴影了,一想到之前还被他弄晕关了那么久,就不由一阵冷汗。李振洋摸着他掌心里汗津津的,慢慢松了开了手。他摸摸灵超的脸,又沿着下颚脖子滑到了锁骨,制服很硬,可凸起的锁骨也硬。


“瘦了,没好好吃饭。”


灵超被他摸得有些羞赧,不知为何心里毛毛躁躁的,要躲又躲不开。低头看到李振洋纤长的手指在他胸前的勋章上摩挲着,又忍不住对自己很生气,这份嘉奖于他而言,根本就是折磨。


“你马上要升职了,坐的位置越高越要把眼光放宽放远。”李振洋难得一副说教的口吻,“你生我的气可以,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些事情。”


灵超没说话,可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要洗耳恭听的样子。李振洋微微轻叹一声,“你觉得我做的不对,可这件事,你仔细考虑过没有?你厌恶黑社会,如果坤乐会不倒,选票都是被他们控制的,这对社会有什么好处?再说蔡徐坤,他跟他母亲不一样,他是受过很好教育的年轻人,做点正事,经营正经的生意,不是比做社团话事人更好吗?他被无罪释放,就是最好的例证。还有谁?范丞丞,我是他的辩护律师是我让他不用坐牢的。他们范家从他爷爷开始就在做财爷,到了他这一代,像他姐姐那样接管事务所还是单干都是很好的出路,可就因为蔡徐坤非要把蔡家的钱弄到社团里,而沾染社团的事情,现在执照也没了,只能做个顾问。”


这话一点错都没有,灵超说不出反驳的话,他也不可能辩得过做律师的哥哥,但心里始终还是不舒服。


“你是警察,自然有不能踩过界的原则。我承认让人去袭击蔡徐坤是不对的,但如果没有这些行动,又怎么能在选举前把蔡家和坤乐会都搞掉,一旦选举开始,我们又会前功尽弃,下面几年,还是黑社会把持着各种事情,作为警察,你就觉得这样更好更正确吗?”


灵超被他戳中心思,抿着嘴不说话,可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再有那么多抗拒。


“我是为了所有人都更好。”李振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了灵超面前,“我希望在施展抱负,改造净化这个社会的时候,你也会站在我身边。”


灵超低头看了一眼李振洋捏着的那样东西,是一张身份证,上面写着的名字,不是灵超,而是李英超。


“回来吧,回来,我们一起。”李振洋一直端着手,也一直看着灵超的脸,意思再清楚不过。


也许不过是十几秒钟的停顿,或者也许更长,反正灵超觉得过了太久,脑子里乱七八糟飘过很多念头,想得清楚的,想不清楚的,对的,错的,客观理性的,不受控制的……他终于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张身份证。


 


“李振洋,”这是灵超上车以来第一次开口,“你觉得自己是上帝吗?”


李振洋愣了下,随即笑道:“如果我是,那世界会更不一样。”


“你不是,所以不要把自己做的事情当作理所应当。不管你的想法是为了更好的公共利益,还是只是一己私欲,它都没有你所以为的那么伟大。”灵超摩挲着身份证上的名字,“很简单的,如果我那时候说了,告发了你,你就不在这里了,你会坐牢的。”


李振洋不置可否,他端详着灵超,或者是李英超,自己名正言顺的弟弟,等待下文。


“我不想你坐牢。”


 


 


 


范丞丞很矛盾,他想见蔡徐坤,同时他又不敢见对方。李振洋很有办法,他无罪,蔡徐坤也没有被追究。现在范丞丞还在为家里的事务所工作,多是为姐姐负责的项目做顾问。这次的变故在业内也成了一次奇谈,而他跟蔡徐坤的关系就此崩盘,却不在大家的预料之中。人们或多或少的猜忌其实影响不了范丞丞,但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欠蔡徐坤一个当面的道歉跟解释。


只是即便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如果不期望原谅的话,两人这样是不是就是结局了。


他有时候也觉得很不值当,他跟蔡徐坤二十多年的友谊没了,是因为什么?理念?观点?还是卜凡?


明明以前是那么要好的关系……他真的觉得很可惜,他很舍不得蔡徐坤、林彦俊,甚至王子异这些朋友。


范丞丞是个感情丰富的人,相比之下蔡徐坤骨子里是冷血一些,但绝不是不会遗憾的人,否则他也不会在面对范丞丞的问题上也同样纠结。王子异现在真是要兢兢业业地专注自己在内地的事业,他也更加卖力的应酬工作。一次晚宴上他见到了范小姐,对方跟他不熟,但两人又被社会人际关系千丝万缕地绑在了一起。王子异拿着酒杯跟范小姐闲聊,主要还是工作上的事情,范小姐为人风趣,聊起来赏心悦目。她跟范丞丞一个像妈妈一个像爸爸,但从她身上却又能感触到范丞丞的性格是从哪里传承的。范小姐最后叹了口气,说:“王先生,原谅我的僭越,我想问问最近阿坤好吗?”


“还不错吧。”能吃能睡,跟林彦俊打打游戏,偶尔去公司上班,除了比自己赚得多,王子异并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是吗,那挺好的。”她松了口气,王子异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并没有笑出来。


“那丞丞呢?”


“丞丞也还可以吧。”提起细佬,范小姐脸上一下有了光,可很快又暗淡了下去,她说:“乖了很多,也不会整天盼着周末出去玩。”范小姐垂下眼,以前总想着什么时候范丞丞才会收心,别老是把吃喝玩乐摆在第一位,周末就跟蔡徐坤林彦俊等人出去疯,虽然按时回家,但她总会担心嘛。可现在真成了她想要的,但又并不是那么回事。范小姐想到范丞丞那低落的脸,终于鼓起勇气问:“王先生,你介意帮我个忙吗?”


 


蔡徐坤被王子异强拽出来吃午饭,他一路上嘟嘟囔囔地说王子异有病,空调房里待待不好吗,外卖不能吃吗,非要在外面。


“我不想出来吃。”蔡徐坤第八次声明,然后第八次,被王子异驳回。


“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给了你些小恩小惠让你把我拉出来的,嗯?谁,给了你多少,我给你十倍。”蔡徐坤开着玩笑,心想可能是什么合作对象吧,王子异的人际关系比他广,给他拉生意的话,蔡徐坤并不会太意外。王子异说他见了就知道,蔡徐坤又嘟囔了句故弄玄虚,等到了餐厅门口,看到了坐在窗边的人,脚步立马就停了。


他甩开了王子异的手,看着他,“谁让你安排的。”他转身就走,王子异将人又拉了回来,“你怎么闹小孩子脾气?”


“我没打算见他,王子异……”蔡徐坤没再甩开他,但也拒绝跟着王子异上前。王子异笑道:“怎么跟小姑娘似的?我们俩一起这么多年了,你心里想什么瞒不住我的。台阶在这里了,你下吗?”蔡徐坤听到,小小叹了口气,他垂着头,低声道:“这如果只是我跟丞丞的事还好办,但是你要知道,这其中还有坤乐会,跟整个蔡家,这是几百个人的人生跟去往。子异,这也不是简单的原谅跟不原谅,我横竖都是蔡家的主人,是坤乐会的龙头,即便它们不在了,但我的身份是洗不掉的。我无法跟他继续交往,是我对他作出的最大让步。我也不想用其他的词来定义他的行为,可是,道理是怎样的,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蔡徐坤松开了王子异的手,不等对方反应,头也未回地转身离开。王子异赶忙追上,他揽住蔡徐坤,“那你跟我吃饭好不好?”


“午休被你浪费了大半,吃个头。”蔡徐坤白了他一眼,王子异唉了声,“买份盒饭咯。”说着两人就跑去了街边的那些不起眼的小餐厅,排队买盒饭。蔡徐坤正在研究套餐选择,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王子异看着他的侧脸突然笑了。蔡徐坤问他笑什么,脸上有东西?王子异摇摇头,“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


王子异微微偏头,小声道:“别搞那些事情了,阿坤,我就只有一份老婆本。”


 


 


 


Fin.




可能会有番外,看作者时间,不定期更。





坏与更坏(上)

四月修田:

*ooc // 已完结 // 黑道 // 不专业




第一章


     


     这是今年第一次挂八号风球。


     灵超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低坠得几乎与远处的海平面连在了一起。烈风毫无章法的从每个角度拍在脸上身上,卷杂着湿气,极不舒服。


     今天是蔡家灵堂的最后一天,他一大早就来了,在门口站了两个多小时。同来的同事也大多带着疲色,勉强支撑着精神。


     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了,他看向自己的上司,对方脸上没有前两天紧绷的情绪。不过灵超并不觉得相安无事是什么好事情,他们O记是来查案子的可不是帮蔡家站岗维持秩序的。结果白白耗了几天连蔡家新当家的人影都没看到,不由憋出一肚子火气。


     


     灵堂里,气氛很肃重,但如果仔细看看那些极力维持着凝重表情的人,除了极少数流露出的真实的悲伤,大多数人,目光里闪烁着的,是好奇,忐忑,惶恐……


     身为新界和半个九龙地区最大社团的话事人,蔡夫人的猝死对黑白两道来说不啻于海啸突袭,除了带给众人的震惊,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悬而未决的迷茫。


      


     这种情绪是可以传染的,也无法掩藏。大家的焦点,一直聚在灵位下首,不时躬身致谢的年轻男人身上。他是蔡夫人的独生子蔡徐坤,也是蔡家庞大复杂产业的唯一继承人。按照遗嘱的约定,从蔡夫人闭上眼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是新的蔡家主人。


      


     可是他实在太年轻了,即使这几天以来他在努力的有条不紊的处理着母亲的后事和家族生意,并且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脆弱,但社团内外仍然充满了质疑的声音。他看起来并不强壮,也不强势,穿着黑色的西装,显得有点瘦削,或许因为这几天悲伤与疲惫的夹击,脸色也有些苍白,愈发显得不够硬派。


      


     王子异也在灵堂里,他跟蔡徐坤隔着两行,跟很多其他人一样,目光也一直落在那人身上。只不过,他的关注更纯粹一点。这几天,他不能够像平时一样无所顾忌的站在蔡徐坤旁边,甚至连近一点的地方都不行,因为对于蔡家来说,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哪怕他跟蔡徐坤已经认识十年以上了,哪怕他们的“亲密”关系在坊间有数不清的传闻。


      


     在很多人看来,王子异跟着蔡徐坤这件事,并不光彩。两人在中学时代就是同学,一个很贵的私立学校,蔡徐坤念得无可厚非,王子异就稍微有点勉强了。王子异的爷爷在当地很有民望,家业也算殷实,只是可惜他父亲不善经营,家里的生意散的散,输的输,赔的赔,最后只剩了风雨飘摇的一个空壳子。


     不明真相的人还把王子异当成富家公子哥,可了解的人就瞧不上他了,特别是他那么肆无忌惮的跟蔡徐坤走在一起之后,就更成了许多人攻击的靶子。两人的关系,也被添油加醋描绘的十分不堪。


      


     不过王子异倒是脾气很好的从来没有反驳过一句话,蔡徐坤也没有。两人在这件事上沉默的默契如同第一次越界而再也停不下的疯狂一样,不知不觉持续了很多年。


     其实王子异并不是那么光明磊落的无所畏惧,他跟蔡徐坤这么相处着,也存了想要借着蔡家的势力,再把家里那些生意重新撑起来的私心,不想再被人戳着脊梁骨小瞧。可惜这份雄心抱负,并没有得到自己父亲的认可。王家一直很注重声誉,哪怕家道中落也不肯折了丝毫脸面,所以对于王子异跟蔡徐坤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身为父亲,不仅不领自己儿子的情,反而十分厌恶生气,以至于几乎断绝了关系,坚决不让王子异回家。


     这倒也正好,王子异干脆的搬去跟蔡徐坤住了,当然不是住在蔡家本宅,而是蔡徐坤自己的房子。他有时候会跟蔡徐坤回去看望蔡太太,对方倒不似旁人那样猜度他,反而对他很是亲切温和。


     所以蔡太太这么突然出事,王子异是发自肺腑的伤心,此外,他更担心的是蔡徐坤。


     他知道,蔡徐坤现在完全是在咬着牙死撑,因为哪怕有半点的崩溃和任性,局面都会更加失控。毕竟东西新界和新九龙立法委选举六成以上的选票,可一直都是蔡家说了算的。


     现在距离选举日,就剩三个月了。蔡太太这么一走,绝不是简单的家族产业和坤乐会话事人的交接,涉及到的,可是数不清的政界,商界,地上地下各种关系的维稳。


      


     当下的情况对于过去不怎么过问家族生意的蔡徐坤来说,可谓是极大的考验和压力了。王子异非常担心他会坚持不住,这几天蔡徐坤一直在蔡家本宅待着他见不到也不想打电话烦他,但听说每天也只不过睡区区三四个小时,还要吃安眠药物。


      


     这些事情是范丞丞告诉他的。范丞丞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忧虑。王子异特别理解他的状态,因为对于范丞丞来说,这大概是二十几年人生里唯一算得上挫折的一件事了。


     


     熟悉蔡家的人都知道,范丞丞几乎算是半个蔡家人,是蔡太太特别疼爱的小辈。


     范家的会计事务所,已经跟蔡太太合作了三十多年,范丞丞打从记事儿开始就跟蔡徐坤混着一起玩,除了去国外念书的那几年,就再也没走远过。他早就知道王子异和蔡徐坤的关系,以前也有过些不解,但久而久之也觉得寻常了,甚至还跟王子异称兄道弟的熟络起来。


      


     气氛实在诡异压抑,使不上力气让王子异觉得异常烦躁,他扯了扯领带,悄悄从人群里撤了出去。刚走到灵堂外面的走廊,就看到迎面走来的脚步匆匆的林彦俊。


     “怎么了?”看到林彦俊脸色不好,王子异就问了一句。林彦俊看了他一眼,叹气道,“还是那些事情。”


     王子异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蔡太太突然出事,警方也高度重视,这几天一直派人来,想要找蔡徐坤当面问话,可来了几次都吃了闭门羹,林彦俊挡驾。


     林彦俊的叔叔,是蔡家私人的律师,这几年蔡家碰到的法律问题不多,疏于走动,倒是林彦俊跟蔡徐坤关系不错,经常待在一起。他比蔡徐坤大几岁,从小一副喜欢管事的样子,年级轻轻的老是蹙着眉一脸严肃,念了法律系之后变本加厉,以致于每次范丞丞看到他都忍不住想往蔡徐坤和王子异后面躲。


     “要我帮忙吗?”王子异摸着裤兜,却找不到想要的东西。林彦俊颇懂他的递过来一支烟,推了推眼镜,摇摇头。


      


     王子异不太想回灵堂里,可外面的风越来越大,烟灰打着旋涡散开,火星闪了几下灭掉了。王子异夹着半截烟,灰头土脸的站着,旁边的林彦俊,脸色也比平时臭几倍。


      


     今天过完,灵堂就要撤了。这几天蜂拥而至虚情假意的热闹慰问也要到此为止,后面等着他们的事情是什么,他们都不知道,但一定很难,超出想象的难。


     王子异忽然又想到了蔡徐坤,他觉得晚上无论如何要去见他一下。这么想着,又暗自提醒自己打起精神,朝林彦俊点了下头,准备回去。


     可只不过刚转身,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嘈杂吵闹声,夹在呼呼的风里不是很清楚,但从门口能传到这里,动静应该不小。


     林彦俊显然也听到了,挺直了身子,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他跟立刻转过身的王子异对上了视线,不约而同的朝门口大步走去。


     


     


     第二章


     


     李振洋皱着眉,捏着灵超的下巴来回打量的,灵超明显不耐了,脑袋一别,“看够没?好看吗?”


     “你在O记也不是第一天了,怎么做事还这么莽撞?卜凡是你能惹的人,蔡家灵堂是你能发脾气的地方?就是你们O记的老大这个时候都要对蔡家人礼让三分,你倒好,直接往人家的枪口上撞。”


     灵超越听越气,他进O记可不是为了给黑社会赔脸色的,果然律师都不可信,管你是大是小,嘴脸都是一样。


     李振洋在他咬人前及时让开了,家庭医生坐下继续工作,他看了眼灵超,道:“您稍微忍一下。”


     灵超的伤口并不大,不过都在软组织上,不好处理。李振洋不动声色地把背后的糖盒挪近了些,看灵超还气鼓鼓的,低声叹了口气。


     李永泰之前还打电话来关心情况,被李振洋三言两语打发了。他明天还要上庭,八点就要到事务所,现在这都后半夜,他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李振洋下午开会时眼睛就在跳,今天是蔡家摆灵堂的最后一天,没想到这灾跳到了灵超身上。


     


     李振洋自小到大算是过得极为顺遂:父亲李永泰是大律师,母亲是名门望族,他自己也是学业有成,全港最大的律所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加之私生活检点,为人处世拿捏有度,报刊杂志的金龟婿排行,他总能占到前五。


     外人总是更喜欢虚化过的表象,世间哪有那么多和谐美满,这点李振洋虽体会不多,却是全然赞同。他等粥温下后再次进门,医生已经走了,灵超坐在床上看资料,见他来,随手把文件移到了一遍,是卜凡,那个胆敢跟他动手的坤乐会的新面孔。


     灵超脸上红红紫紫,好不精彩,李振洋问:“你是要哥哥喂,还是自己吃?”灵超听到哥哥一词,身体轻微颤动了下,他默不作声地接过李振洋手上的碗,小心翼翼地喝粥。


     


     灵超比李振洋小七岁,油麻地长大,是李永泰的私生子。李永泰知道他的存在,但从没认过他。灵超命硬,出生前李永泰没能摆脱掉他,出生后也是分文不给。不过,灵超还是靠着母亲微薄的收入顺利长大成人。他的人生轨迹跟李振洋的是两个极端,可能也是由于环境如此,造就了他的一腔热血跟满身的正义感。他认认真真靠了警校,从巡警开始做起,升职到了刑事科,如今就职反黑组。母亲很为他高兴,可又会在夜深人静时,小声喃喃,你不亏是他的孩子。


     


     灵超真的很讨厌他爸,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李振洋。喜恶分明真不是什么好个性。


     灵超第一次见到李振洋是他去人事登记处改名字,从李英超改到灵超,他妈妈是不同意的,所以他就伪造了母亲的签名。他没想到李家的人会出现,他以为那群人是希望他这样做的。


     李振洋是个很难让人真的讨厌起来的人,他并不会过分的殷勤,也不会试图去理解或被你理解。有时候他只是简单拿一盒糖站在灵超学校的门口,给了就走。灵超阻止不了他,又很好奇他的目的是什么,对于李振洋的示好,全都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那时候灵超的愿望就是李振洋可以少烦他,结果真当李振洋真的消失后,他心里又有些小小的失落。他会想念李振洋的糖,除此之外,那人对他也是一无是处。灵超再次见到李振洋是五年后,油麻地警区总署。那会儿警队要挑人去刑事科,上司约他谈话,而李振洋是来跟署长喝茶。李振洋已优异的成绩学成归来,此时已经在律师界小有名气。他是李永泰的独生子,起点自是比一般人高。灵超还以为那人没发现自己,刚要走,就被李振洋叫住。那人很贴心,叫的是灵超。


     不久之后,灵超就进了刑警队,再然后是O记。


     他没有拒绝李振洋的帮助,因为李振洋用一句话打动了他:只有站稳脚跟,才能真正做事。


     


     “你能不能别再看我了?”灵超喝完粥把碗摔到一旁,李振洋递了块糖给他,说:“卜凡被林彦俊保走了,就在刚刚。”他现在倒是心平气和,但灵超却不爽极了,“袭警才让他待六小时,真是便宜他了。”


     “少发脾气,伤口好的快些。”李振洋拍了拍他腰上没被伤到的地方,“放心,哥哥给你报仇。”


     “你少来。”灵超缩进被子里,只露了双眼睛在外面,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我不需要。”


     


     灵超进O记就是为了打击黑社会,近期目标便是没了主心骨的坤乐会。蔡太太一直都是警方不敢动的一尊大佛,灵超私下十分看不起警队这样的行为。李振洋劝说过他一次,见他反感,也不再多言。蔡家出事时,灵超正跟李振洋在外吃饭。李振洋接了个电话,放下美味佳肴不管,要求灵超跟他回家吃泡面。路上李振洋十分兴奋,他骨子里沉静的血一下子沸腾了起来,他将灵超带进书房打开书柜后的隔间,里面挂的都是这些年坤乐会的资料。


     “白象死了。”白象是外人对蔡太太的别称。灵超随之一愣,问:“那坤乐会?”


     “只有蔡徐坤当家,他成不了气候。阿超,我知道你并不认同父亲,但你不能因此否认这些年他在推进社区风气改革上的努力。现在正是时候,老天都在给我们这个机会,这棵腐朽的、败坏的大树,连根拔起。外人说我天真,完全公平无人操控的选民环境不可能存在,但是阿超,”李振洋扶住灵超的肩,“我知道,你跟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对吗?”


     确,确实如此没有错。灵超觉得李永泰虚伪不实,但他所推进的议案确实都是为了更广泛的利益。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多少也能理解李永泰对于自己跟母亲的全盘否认,李振洋的外祖父是太平绅士,外祖母是英国的华裔贵族,他不可能为了露水情缘断送声誉。要知道在这个社会,声誉的作用有时比钱大得多。


     所以他才会主动要求进O记,帮助李振洋打的那些社团的案子。两人里应外合,关了不少案。可是这是坤乐会,他满腔热血的同时,也会有许多不安。


     李振洋洞悉了他的迟疑,他收起兴奋的表情,双手按住灵超的肩,郑重道:“阿超,我不勉强你,不管怎么样,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


     


     可能是因为止痛药的关系,这一夜灵超睡得很好。他起来时李振洋才回家,灵超屋里遮光效果绝佳,黑得他分不出白天黑夜。李振洋脱了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灵超床边。灵超捂着眼睛不愿见光,他还以为李振洋没出门,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你什么时候开庭?”


     “我看你是睡糊涂了。”李振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他的手有些凉,还有过水后的潮湿,灵超靠着他的掌心蹭了蹭脸,“你的烟抽的太多了。”


     李振洋抬起另一只胳膊的袖子闻了闻,“别人的,不是我。”


     灵超不信,但也没与他争辩。他还是比较关心几点,李振洋不告诉他,他只能打开指缝去看。


     四点,下午四点?!灵超嗖的一下从床上跃起,快速跑到衣柜前准备更衣。李振洋就坐在床沿上,欣赏着这位手忙脚乱,气急败坏、而又钟情裸睡的新晋警长。那人察觉了他的视线,气呼呼地揉起一团T恤就往李振洋脸上砸。


     “你干嘛不叫我!”


     “我给你请假了。”


     “喂,这点伤就请假,你想害死我啊!”灵超越慌越忙,衣服穿得歪七扭八,李振洋上前帮他整理,两臂虚虚环着他的腰说:“四点了,该下班了阿sir,陪优秀市民吃个饭好不好?”


     


     事实证明,李振洋就是个满嘴跑火车,没一句真话的律师典型。他所说的吃饭其实是他们律师的年度行业酒会,里面不止有李永泰,还有许多其他的业内名人。灵超到了会场才发现受骗,他转身要走,却被李振洋死死拉着,“就一会儿,晚点你陪我去吃夜宵。”


     “吃你的头!”他狠狠瞪了李振洋一眼,但还是跟着那人上了楼。他不想与李永泰碰面,李振洋就让他在偏厅无人处休息。灵超无聊,手机只剩下一半的电,李振洋还把自己的给他,似乎真怕灵超生气,自己回家了。从进门开始灵超就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李振洋他走后,灵超嘟起的嘴渐渐垮了下来,他换了个姿势,索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划着屏幕,玩消消乐。


     这是他做巡警时跟同事学的,很好打发时间。


     期间有人来往,见有人都会自觉离开。但总有那么几个不在意的,以为灵超是谁家的小孩,只当无伤大雅,还肆无忌惮地开始聊起了最近业内的八卦。


     这最大的八卦不过就是蔡太太去世的消息。外界自然不会用这样温和的称呼,包括纸媒都一律用的是白象。原本这个名字是代表权利,之后便成了旁人笑话蔡太太块头的称谓。


     他们都在等着这出好戏开台,蔡徐坤年轻气盛,但经验不足,身边还有个不成气候的王子异。原本的财爷也在年初退休,现在的事情是那人的儿子范丞丞来管。一帮少不更事的人主持大局,在这帮人眼里,蔡家跟倒了一半没有差别。


     另外没倒的,全靠林平山支撑。


     林老自从做了蔡家的私人律师,事业如步青云,扶摇直上。许多接触不到蔡太太,或者避讳接触坤乐会却又觊觎他们在选会上势力的新老政客都转为讨好林老,由他做中间人接触蔡太太。林老也是忠心,蔡太太极为倚重他。即便在蔡家的一切步入正轨之后,两家的关系还是很好,甚至还有交替承接的意思。


     他们这里说的就是林彦俊。


     不过林彦俊就是长,也长不了几岁。如果林老为保晚节不管这半棵树,光靠着林彦俊,席位跑票也是迟早的事。


     快则三天,慢也撑不过三个月。


     政客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这习性从古至今,从未让人失望过。


     “你们说这回谁是最大的受益人?”


     “这还用说?不就是泰昌律所。李永泰被林平山压了快十年,这回终于可以出头了。”


     “未必啊,我看那林彦俊是个厉害角色,李大律师可不能再轻敌失江山了。”


     “林彦俊厉害,李振洋我看也不差,没了蔡家这颗树,你觉得单凭林平山能斗得过李老?”


     几人竟还越说越激烈,灵超则一直低着头,竖着耳,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专心打他的消消乐。


     他们从谁会接手席位,聊到谁会主导了这次蔡太太的死亡,灵超对这个话题有兴趣,听得更加认真,结果还没进入到终点,争论戛然而止。灵超抬头,发现李振洋正站在门外。


 


     


     林彦俊在大厅里跟人寒暄着,心里觉得无聊透顶但脸上的神情很礼貌。他自小是在赞美声里长大的,难得的是他并不自傲。这点他自己也解释不来,可能是由于林平山在他面前常说一句话,如果没有我,就没有你。


     所以那些赞美在林彦俊眼里并非是给自己的,更多的还是看在叔叔的面子上。


     他喜欢跟蔡徐坤玩的一部分原因还是在于蔡徐坤跟他的情况差不多,两人看似被光辉,其实一直都隐于光辉的阴影之下。


     蔡徐坤这辈子干的最出格的事儿就是跟王子异搞到了一起。用搞实在情非得已,因为林彦俊很难想象蔡徐坤说喜欢跟爱。不过恋爱中的人还是不太一样的,比喻林彦俊从来没见过蔡徐坤害羞的样子。他脾气好,模样好,身材好,学习马马虎虎,不过对于他来说学到年级第一的意义并不大。简单来说是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公子哥儿,所以他自信不自满,他自持却不清高。他习惯了接受别人的赞誉,却从不因此得意,他很懂什么是自己应得的,而那些即便不是应得的,他会选择适时接受。诚惶诚恐不是蔡徐坤会有的心态,害羞更是在青春期还没到来时就远去了。


     似乎不论他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合理化。


     这样的一个蔡徐坤到了王子异身边完全变了样,他脱去了光鲜的外衣,失去了距离的盔甲,变得易触又柔软。


     林彦俊更喜欢跟后者这样的蔡徐坤做朋友,但又从内心排斥这样的他做老板。


     好在蔡徐坤一向公私分明,林彦俊开玩笑说如果蔡徐坤真对王子异施以援手,对方也不肯吧。王子异也是金汤勺里长大的,可能会发火的。蔡徐坤说不会,他脾气很好,他不会发火,他就自己闷着。


     说这句话的蔡徐坤表情又无奈又纵容,林彦俊当场表演了个没眼看,并且要求转移话题。


     不过就如同在众人面前的蔡徐坤和与他们相处的蔡徐坤是完全不一样的,在大家认知里的林彦俊,跟蔡徐坤所熟悉的林彦俊也不一样。他的确老成,有超出年纪的干练精明,但又有些天然的幽默感和属于自己的孤独频率,对于工作之外的事情,他从来不会斤斤计较。


     蔡徐坤挺喜欢林彦俊这种性格的,大大咧咧,无所顾忌。循规蹈矩也不太适合他。社团律师这种会为人不齿的职业,在林彦俊眼里却与街边卖鱼丸面的小贩没什么区别。他的人生哲学非常大爱无私——每个职业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既然决定做,那就做到最好。这点上,范丞丞跟他有些不一样。范丞丞是循规蹈矩的代表。他母亲是国家级舞蹈演员,自出生起,大到事业规划小到生活作息,方方面面,都被按照规矩严格按排着。


     蔡徐坤他们泡吧的时候,范丞丞在打游戏;蔡徐坤他们去勇闯西西里的时候,范丞丞还在打游戏。林彦俊问他就不想跟着一起吗,范丞丞说,想啊,但是他妈妈不让。林彦俊忍下了白眼,心想他就不该问范丞丞这句话。范丞丞是他们这里最小的,但他表现的比他实际年龄还要小。他家里父亲疼他,姐姐宠他,母亲严格一点,但范丞丞也乖,不会干任何坏规矩的事儿。他是花圃里长大的无菌孩子,帮坤乐会做账大概是这辈子最大的挑战了。


     其实换另外任何一个人,这可能都是,只是对一生无忧的范丞丞来说,这个挑战来的过于突然,也过于巨大。那天父亲背着母亲跟姐姐把他叫到书房,问他愿不愿意接受坤乐会的事务,那时蔡太太住院的消息才出来,他正赶着要去看她。范丞丞一愣,问:“爸,你真不做了?”


     “我做,但是现在事态严峻,阿坤需要帮手。坤乐会的账我不能交给外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范丞丞在根本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的情况下,爽快说了好。所以在一开始他父亲并没有给他太重的工作,只是叫他去社团开会。


     可光是会,他都开的不顺心。好几次他都必须要找理由离席,然后去外面做深呼吸。严格意义来说,他并没有太深入接触过社团的事情,蔡徐坤就像是任何他认识的别的有钱人家的小孩一样,在私立学校里,上下学有保镖跟着的,绝不是只有他而已。可是等他真的介入到社团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认知有很大偏差,而心理准备也不是很足够。


     他无法若无其事的听着或者讨论着如何杀人放火,他不讨厌粗鄙的谈话方式,但是他接受不了轻易的决定人的生死。当蔡徐坤很认真的跟那些社团大佬们讨论这些内容的时候,范丞丞都会觉得那不是他所熟悉的蔡徐坤。


     但人总要努力的改变和适应,谁也不会例外。如果蔡家一帆风顺,那什么问题都不会有。可现在,是情势决定了需要他们站在这个位置,做好这些事情,哪怕他觉得难,也绝不可能放弃。因为这不仅仅是放弃一份工作,而是放弃万千关联的他们家族的沉淀和情感纽带。


     在这方面,林彦俊的适应性显然大大高过于他。


     对与错并不是林彦俊判断事物的标准,因为他们太绝对。他的标准是好与更好,坏与更坏。


     任何人都会犯错,大错小错,需要得到惩罚的错,跟稍作惩戒的错。他知道范丞丞并不同意他,但如果他不这样想,他的工作便无法做下去。这并不是自我洗脑,这只是信念分歧。


     林彦俊做自己的工作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这是一种谋生的手段,就如他并不喜欢跟这些老家伙们虚与委蛇,他仍要站在这里谈笑风生一样。


     好不容易找了个空档可以离开的林彦俊毫不留恋的跑开了,他边走边找地方可以抽烟。这会儿的他会有点羡慕蔡徐坤,有个人可以抱怨。他走到偏厅,见有扇门是虚掩着的,他以为那边没人,结果刚靠近就被面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李振洋跟灵超?!


     灵超在那人面前显得十分娇小,他被完全笼罩在了李振洋身体的阴影之下,两人头贴头正在讲话。林彦俊从没想过那个厉狠耍阴的灵sir还会笑,他那双手虚弱无力地勾着李振洋的手腕,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传到林彦俊的耳边:你别弄。


     林彦俊心道,绝了。他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第三章


     


     范丞丞去找蔡徐坤的时候,碰到了早到的林彦俊。两人好像在谈什么事情,见他进来,也没有停下。


     范丞丞自己坐在了一边,听着蔡徐坤说,“这件事我不想让社团的律师掺和,还是你去吧。”


     “好。”林彦俊答得十分干脆,“你放心,我马上过去。”说着站起了身,撇了一眼摆弄着酒杯的范丞丞,“走不走?”


     “我才刚来呀。”范丞丞想说林彦俊你神经病吧,但这句话马上就被堵了回去,因为他听到林彦俊说,“子异马上就到了。”


     “哦。”范丞丞非常识趣的看了一眼蔡徐坤,乖乖站起来,笑眯眯的追着林彦俊,“我没开车,一起走一起走啦。”


      


     出去的时候,他们还真跟王子异打了个照面。林彦俊跟王子异说话的时候总是客客气气的,范丞丞就随意多了,一个劲儿的催着王子异快点进去,说怕蔡徐坤等得心急。


     王子异知道他是开玩笑,但这会儿确实很心切,也顾不上跟他乱闹,匆匆跟两人打完招呼就进去了。


     林彦俊看范丞丞一直扯着脖子往后看,说,“还没看够啊?”


     “什么呀。”范丞丞扭过头来撇撇嘴,“对了,你要去哪里?我回旺角,捎我一程吧……”


     “不顺路。”林彦俊打断他的话,“去范老先生家倒是一个方向。”


     “别别别,我自己叫的士。”范丞丞连连摇头,“我可不想回去。”


      


     范丞丞回到香港后,也就在范家那幢别墅里住了一个多月,之后找了各种理由死乞白赖的非要搬出来。范老先生老来得子,对他非常的宝贝,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而比他大了十几岁的姐姐,则是又严厉又宠溺,箍得他一点空间都没有。他在国外念书的几年,自由惯了。现在哪里受得了这种天天被人盯着,吃饭睡觉都要被人管的日子,所以铁了心要自己住。


     范老爷子拗不过他,长姐又忙着打理事务所的事情,没空跟他扯来扯去,他这才总算松口气,自己一个人搬到了旺角。


      


     林彦俊开到油麻地警署门口停下,说,“后座有伞,你拿走。”


     范丞丞这才注意到外面已经开始落雨了,愈发不情愿下车。他问林彦俊,“你去警署干吗?”


     “接人。”林彦俊顿了一下,接着说,“卜凡。”


     是卜凡啊。


     范丞丞想起来白天在灵堂,蔡家门外O记的警察跟社团的人起了冲突,说有警察挨了打,动手的人是卜凡。


     跟O记动手是个可大可小的罪,卜凡被带到警署一点都不过分。不过范丞丞觉得奇怪的是,既然是坤乐会出事,应该是秦大状去,怎么变成了林彦俊。他转念又一琢磨,想起了蔡徐坤跟林彦俊说的话,恍然大悟。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嗯?”林彦俊习惯性抽了下眉毛,“我去捞人,你去干什么?”


     “就……重视他。”


     范丞丞用一种非常敷衍和玩笑的口吻说着,可林彦俊却颇有些玩味的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说的话是真的随口胡扯还是另有目的。


     “那你留在车上,等下他出来你帮我把他送回去。现在不能进去,一个古惑仔,让蔡徐坤的私人律师和密友一起来接,以后警察还不得天天找他麻烦。”


     范丞丞虽然有时候觉得林彦俊一本正经教训人的样子一点都不可爱,但他特别佩服对方想事情细致周到,几乎没出过纰漏。


      


     卜凡从警署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林彦俊给范丞丞发了个信息叫他把车开进来,转头对卜凡说,“我叫人送你回去。”


     卜凡点点头,今天出现在警署的不是社团的秦律师而是林彦俊,那肯定是蔡徐坤的意思,自己没必要客气。


     车子开到他们跟前停下,司机打开车门撑起了伞,卜凡跟他对上眼才发现开车的人是范丞丞,哎呦一声从台阶上冲下去。范丞丞也很利落的往上跨了一步,完美而及时的用伞遮住了卜凡,“别淋雨啊,对伤口不好。”


     “伤口?”卜凡愣了一下转而哈哈笑起来,“我没受伤,那个条子比较惨而已。”


     范丞丞大致扫了两眼发现他确实没什么异常,就没再说什么。林彦俊让他开自己的车去送卜凡,自己叫车回家。


      


     范丞丞问了卜凡的地址,一直摆弄的导航。他出去几年再回来已经对香港的道路有些生疏,加上进出很多时候都是司机开车,就更不上心记了。卜凡见他总输不对,就拍拍他手背,示意他自己来。


     车里开着灯,比外面亮很多。范丞丞低下头,突然发现了卜凡手臂上有好大一片淤青,刚刚那人站着垂着手藏在身后看不到,现在抬起来才露出来。


     “还是去医院吧。”


     卜凡觉得没必要,但范丞丞很坚持。卜凡其实也挨了灵超好几下子,除了前臂,肋骨和后背也隐隐作痛,但以他不计其数的打架经验来看,这些都算不上大事情,更不用去医院浪费钱。可显然,范丞丞是不放心的,而他,也不想拂了这份好意。


      


     急诊的医生并不认识范丞丞,只是觉得两人有点奇怪。卜凡是一个长相就非常古惑仔的人,从小到大,只是靠摆摆凶相也吓退过不少寻衅的对手,当然,他打架是真的厉害,学校的小打小闹不算什么,能在真正的社团里走到今天这样的位置,绝对是个狠角色。


     可就是这么满脸写着我是黑社会,身上还乱七八糟的纹身,好几处淤青明显是打架痕迹的男人,而跟他一起来的男人,却衣装得体,举止优雅,实在很怪异。


      


     拍了片子,肋骨没事,鉴于以前断过几次,医生还是叮嘱了几句。卜凡听得极不上心,倒是范丞丞一边一脸诧异一边认真记着。


     “软组织挫伤,消肿的时候可能会发低烧,吃点消炎药。”医生看了看心不在焉的病人,又把目光挪到了范丞丞身上,“这几天饮食也注意一下,少盐低油。”


      


     从医院出来已经很晚了,卜凡知道范丞丞就住在附近,叫他直接回家。范丞丞哪里肯走,非要送他。两人推来扯去,最后范丞丞说,“要不这样,你去我家住吧。”


     卜凡是很期待他这么说的,甚至也觉得他一定会这么说。只是这种情绪不能表现的太赤裸所以只好故作难为情的样子,却被范丞丞硬推着上了车,“就这样!反正明天我要去找阿坤,你也要去,正好一起走。”


      


     卜凡有点意外于范丞丞家就是一间普通的公寓房,既不豪华也不宽敞,卧室也只有一间。他怕范丞丞又要善心泛滥,所以一早就声明自己睡沙发,绝对不去卧室。范丞丞在这点上倒是没强求,因为他从一进门开始,胃就加足马力抗议。


     他本来晚上是要去找蔡徐坤吃饭的,结果刚进门屁股没坐热就不得不跟着林彦俊走了,接着又是警署又是医院,折腾了几个小时,没空饿。现在往家里一倒,才觉得饥肠辘辘,饿的胃疼。冰箱里没什么像样的食材,外面狂风暴雨,外卖也停单了。范丞丞插着腰站在厨房门口,一脸的惆怅。卜凡从他身后绕过去,看到料理台上的速冻鱼丸和挂面,两眼冒光,“有吃的!”


      


     卜凡的厨艺让范丞丞非常庆幸今晚带他回来,除了可以填饱肚子,还让他可以多点机会了解对方,那些不是蔡徐坤告诉他的,或者是社团中传闻里的卜凡。


     卜凡的话挺多的,叽里呱啦一通,甚至有点蠢。范丞丞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够了才意识到似乎应该是自己安慰他,而不是卜凡做谐星。但卜凡却完全没往那个方向去想,说起以前在学校打架,以一敌七,范丞丞以为他打赢了,卜凡说:然后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他真的很有趣,范丞丞想。


     


     范丞丞的夜生活跟他这件公寓一样,非常简单,或者可以用单调形容。他不爱出门游荡,最多是去夜宵摊买吃的。一身白色的休闲服套装被他穿的有款有型,但他却从来不自知。卜凡盯着他脑后那截白白脖子,问他晚上都这样过吗,范丞丞说还有打游戏。他转过头,因为身高确实有些差距,所以不得不微微扬起脸,“你会打吗?”


     卜凡当然会,只是他当初的老师技术很菜,导致他也打的稀烂。范丞丞可是个小高手,两人坐在电视机前玩的是马里奥。范丞丞很惊讶卜凡会,毕竟他认识的人,比如林彦俊,比如蔡徐坤,会的都是枪战跟追杀。卜凡说他以前常玩这个的街机,范丞丞没去过游戏厅打游戏,至多是抓个娃娃,他两眼放光,“下回一起?”


     “好。”


     


     范丞丞一打起游戏可以通宵,卜凡不行。进入午夜他就撑不住了,范丞丞没跟“基层”接触过,这会儿还笑对方,”这不是你上工的时候吗?你不去巡场?“


     ”什么年代了,哪里需要天天巡?“卜凡太高了,他一半腿都悬在半空,沙发根本不够他睡。范丞丞下巴抵在膝盖上,那人啧了声,”现在都有监控。“


     这个笑话就有点冷了,范丞丞看了眼他那可怜兮兮的小腿,说:”算了,跟我去卧室睡吧。“


     卜凡一愣,范丞丞已经起身,又扯了两下他的胳膊,”别客气了。明早血液不通,走路一瘸一拐的,阿坤怕是要把那条子丢进海里了。“


     范丞丞努力开着玩笑,他觉得卜凡可以理解这样的幽默,虽然他自己不觉得这是好笑的事情,而且说不定,雷叔和阿坤真的会这样做也未可知。


     


     


 


     第四章


     


     林彦俊常说蔡徐坤是劳碌命,就算是退休,也一定会没事找事做。蔡徐坤心想自己哪里这么惨,他干什么不是不得已而为之,就比如现在。


     蔡太太又烟又酒,但她定期都会去医院检查身体。每年的体检报告里,虽然各项指标的数字谈不上多好,可远不到会意外猝死的程度。蔡徐坤一直怀疑这一切是有人策划,而且就在选举的前三个月,时间也太恰巧了。


     西九龙跟新界地区的席位一直都被看做是“政治重地”,白象在外说好听了是为人直爽,但在“斯文人”眼里即为粗鄙。如果她是位戴着荣誉头衔的社会成功人士,那些政坛的老狐狸们可能并不会如此义愤填膺,但可惜她是个做事比男人更加狠辣魄力的社团女大佬,三样元素碰撞到一起,直触大部分人的底线。


     所以,是谁,想取而代之?


     


     王子异来时,蔡徐坤正在开酒。他见是红酒,调侃道蔡徐坤是不是打算养生了。可惜笑话不好笑,蔡徐坤瞥了他一眼,王子异摸了摸鼻子,接过酒杯,笑道:“我还真不习惯跟你喝这个。”


     “那你习惯跟谁喝?”蔡徐坤坐到一旁,懒懒将腿翘到王子异腿上,那人扶着他的膝盖说:“我家的老人。”


     “你可真念家,好好想想你现在住的是哪里。”蔡徐坤不喜欢王子异的父亲,古板守旧,关键还把王子异赶出了家门,太绝情了些。他脚底蹬在王子异的大腿内侧,王子异按住他说:“你可别乱点火,您的时间宝贵,耽误了又要说我魅惑君王,误了朝政。”


     蔡徐坤不理会他的揶揄,脚掌越踩越下,王子异眼色一沉,握住他的脚踝说:“早知道你想这个还喝什么酒。”他把酒杯放到一边,作势要将人拉到身上,结果被蔡徐坤一腿挡过,“我想什么?我喝酒呢。”


     


     “我妈走的太突然了,这不合理。”蔡徐坤趴在床上,王子异则靠在一旁抽烟,手指来回抚摸着蔡徐坤的背脊,弄得他又痒,又叫不出停。他向王子异身边又靠了些,王子异问:“你觉得是谁干的?”


     “内外都有可能,我最怕的是里应外合。想借此机会操控坤乐会,可能是宽叔,他在我妈身边的时间最短,社团里声望却很高;也有可能是祁爷,他一向不喜我妈做老大。”蔡徐坤也很为难,虽说这些叔公们都跟自己的母亲有着或大或小的过节跟口角,意见不合,想法不统,但也是看着他长大。他们尊重蔡徐坤的父亲,一直将他当做下一届话事人一般对待。最最关键的是,他们做不了几年大佬,还是要换人。最怕查到的都是幌子,主谋还在暗处。


     王子异灭了烟,翻身亲吻着蔡徐坤的肩胛,“外人呢?选这个时间,一定是跟选票有关。”


     “嗯。”蔡徐坤颤抖着身子,下意识拱起背,王子异见状,顺势提起他的腰,蔡徐坤轻吟着轻些,王子异不答,只是更用力吻着他脖颈,留下一片红印。


     “外人的范围就更广了,立法会里十九个席位,这个诱惑可不小。”王子异推开阻碍,重新进入到了那个温暖的紧致空间,他小浮动抽动着,同时与蔡徐坤十指相扣,“我明白你想找出真凶,但现在压在你身上的事情太多了。你说的外人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群人。阿坤,我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防止有心之人趁虚而入。”


     


     蔡徐坤一睁眼就看到了王子异,那人俯身的动作先是一顿,继续将早安吻落在了蔡徐坤的嘴角。王子异正在系领带,他早上有会。从蔡徐坤这里去王子异的公司并不远,但他作为老板,一向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蔡徐坤有时会讽刺他对一个空壳那么用心,对他就这么随意。王子异喊着天地良心,他对蔡徐坤,还不够任劳任怨?两人就从学生时期的事情开始讲,一直讲到同居,再到最近。男人的记忆力有时候也好得吓人,谁都不愿意输谁。


     “你怎么看卜凡的?”


     “恩?”


     “我以前从不知道还有这个人,怎么突然跟你们关系这么好了?尤其是范丞丞。你知道他这个人不易交朋友。不会太巧了点吗?”王子异坐到蔡徐坤床上,开始穿袜子。蔡徐坤爬到他身后,伸手环住王子异,顺便弄乱了他刚刚扎好的衬衣下摆。


     “我想过他,但他做事很鲁莽,你想在灵堂他还跟O记……不过你说的对。”想到这里,蔡徐坤不再作乱,他躺回床上,深深叹了口气。


     王子异转身,拂开他遮挡住眼睛的额发,“我知道你想扶持自己的人,但这个人值不值得,你心里要有数。别的话我也不说了,你都知道。”随后王子异便换了个语气,问:“你晚上想吃什么?需不需要我买些什么回家?”


     “我想去外面吃。”蔡徐坤勾着王子异的手指,对方微微一笑,“好。”


     


     单从社会关系的角度来看,卜凡实在没有任何可查的点。如果有问题,也不需要等到现在。保荐卜凡进来的雷叔跟蔡太太的关系十分不错,也是蔡徐坤十分尊敬的长辈之一。他说卜凡这个人全身散发种狠劲,是现在年轻人中少有的。他侄子跟卜凡在学校时认识,后来卜凡因为帮兄弟打架被劝退了,听起来不光彩,似乎也不太机灵,但他确实是个重义的人。打架是斗性,机灵可以磨练,唯独义,难于培养,难能可贵。


     这些话蔡徐坤并没有跟王子异细说,可能是忘了,也可能在床上时,他总是下意识会规避讨论这些事情。那是他剩下的唯一一处港湾,他想静静地泊岸。


     


     蔡家的产业中,论作用,地下钱庄应是第一位。谁都有急需用钱的时候,尤其是那些有着不为人知一面的体面人。范丞丞就是这样盯上陆定昊的。


     警务处副处长的儿子嗜赌,这可不是什么好新闻。陆定昊第一次来赌场是经友人介绍,单纯消遣的。之后几次他单独来,金额也就渐渐大了。赌场客人可以租借会按照资格高低而做出限制,可陆定昊这里,一直都是最高级,范丞丞甚至还告诉经理,陆定昊要的,都尽量满足,让陆公子在这里玩得开心,是他们的第一要务。


     陆定昊起初还有些犹豫,后来也就放开了。他倒是不怕债台高柱,坤乐会跟香港警署的关系本就千丝万缕,他倒是要看看蔡徐坤想要玩什么把戏。


     他并不意外范丞丞在白象去世后给他来的那通电话,对方说需要陆定昊帮忙,陆定昊扬了扬眉,嗯了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范丞丞需要警方调查白象死亡一案的全部资料。


     陆定昊没有思考太久就答应了,几天后他约范丞丞在港岛的万豪见面,没想到跟着的还有蔡徐坤。


     陆公子过得一向精致,跟黑社会吃饭还选了英式下午茶。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范丞丞觉得这里的茶不好,陆定昊则是不满他们的司康,蔡徐坤不爱吃奶味太重的东西,两口三明治就饱了。陆定昊当他拿乔,还揶揄他说从吃相可以看性相,蔡徐坤这样在吃上慢条斯理的人,大概床上也很会折磨人。


     他这话暗指的是蔡徐坤与王子异的关系,蔡徐坤大方笑了笑,不见一丝窘态。


     范丞丞吃饱喝足,说:“你就来请我们吃饭的?”


     “哎,数字社会了,你还指望我给你拿资料盒啊?”陆定昊丢给他们一个不足半指大的闪盘,“你们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蔡徐坤颔首道了谢,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便起身离开了。


     范丞丞本也想走,陆定昊突然正坐,道:“对了。我还有个bonus给你,感谢你借给我的三千万。”


     范丞丞指了指自己,笑道:“这么客气啊?但这三千万可不是我借的,你应该谢谢阿坤。”


     “但我无心伤人。”陆定昊瘪了瘪嘴,说:“警方是在你们这里有卧底。可惜我看不到是谁。”


     范丞丞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但还是故作淡定地说:“陆公子,警方当然在我们这里有卧底,不只是是坤乐会,三合会,洪兴帮,他们都有卧底。你这样打发我就很不够意思了,你爸的权限不可能看不到是谁。”


     陆定昊听后笑笑,“可我也有良知诶。”他指了指自己心脏,“我之前说了,我不可能让他送死。如果你觉得这不够,那我一条命放在这里咯。反正我爸快退休了,名声不名声的,他早不在乎了。”


     陆定昊这样一说就很没意思了。


     坤乐会的筹码就是陆处长的脸面,若陆定昊脸这个都不顾了,范丞丞确实也无法拿他怎样。他并不想在这时候跟陆定昊撕破脸,不管怎样,前处长的儿子这个身份,也够陆少爷继续在警署行走。如果真闹大了,谁知道陆处长会不会大义灭亲找坤乐会的麻烦,到时候失利的还是他们。


     况且陆定昊已经给了他们想要的,他们不亏。


     两人虚与委蛇地又坐了一会儿,陆定昊要走了,范丞丞送他上车。那人没急着让司机开车,他降下车窗,打量了番范丞丞,道:“你好自为之。”


     


     第五章


     


     蔡徐坤觉得现在的状况是敌人在暗处,自己在明处。在警察内部,陆定昊的关系还可以接着用用,但在社团内部,就比较棘手了。


     蔡太太活着的时候,当然是说一不二的绝对话事人。但不代表她没有为蔡徐坤考虑过以后的事情,哪怕社团里大半的叔公长辈都绝不反对他继承话事人的位置,可心里是不是真的服气,或者有没有其他盘算,就很难知道了。所以这几十年来,蔡太太一直把蔡家自己的事情跟社团的事情刻意分开。比如蔡家有自己的财务管理公司,也有私人律师,而坤乐会是另外的人。


     


     这样做的好处是,在很短的时间里,蔡徐坤可以找到一些他足够信任的帮手,比如范丞丞和林彦俊,不至于被逼的无处立足。但只有他们是不够的,就像他跟王子异说的,把卜凡拉进来,既是他对这个人一定程度的欣赏,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头七过完之后,家里的事情也就告于段落了。社团的几位长辈跟蔡徐坤说应该尽快开个会,一来跟大家正式宣告一下接手社团的事情,二来有几件重要的事情,也想大家坐下来聊聊。


     蔡徐坤知道这所谓的社团大会绝对来者不善,但既然他坐上了这个位置,哪怕是硬着头皮也要上。


     开会前头天晚上,蔡徐坤回老宅住了,顺便拉着范丞丞和林彦俊对事情对到了后半夜。早上迷迷糊糊的眯着眼,看到的却是站在床边的王子异。他一瞬间有点迷惑于自己是在哪里,很快闭上了眼。王子异弯下腰凑到他跟前,帮他遮掉了一部分透进房间的阳光,等他再次完全睁开眼睛,才说,“今天真的不用我陪你吗?”


     “没事,没事。”蔡徐坤搞清楚了自己还是在家里的,只是王子异特意跑来而已,不由有些得意的翘起嘴角,拉住了王子异的手腕。


     虚虚的搭在眼睛和额头的手掌,干燥温暖,还有袖口淡淡的香水味道。蔡徐坤抽了抽鼻子,觉得这味道真是太好闻了,明明他们用的都是同款,可他就是觉得喷在王子异身上更特别。


     


     王子异并没有打算久留,他看着蔡徐坤起了床,精神还不错,就放心了。蔡徐坤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早饭,王子异抬手看了看表,摇了摇头。蔡徐坤从不试图打破王子异守时的固执,这一点大概是王家的遗传。


     王子异下楼的时候,看到了留宿在蔡家的,正在吃早饭的林彦俊和范丞丞。林彦俊像是往常一样朝他点点头打招呼,而平时见到他就要咋咋呼呼闹腾的范丞丞却很反常的出神,直到他走到了他跟前,他才吓一跳似的啊了一声。


     “想什么呢?没睡醒啊。”王子异确实也在范丞丞眼里看到了些血丝,猜他这么心不在焉大概是没睡醒,声音柔和了下来,“今天会辛苦一点,如果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给我。”


     “哦。”范丞丞先应了一句,忽然反应过来,反问道,“你不留下?”


     林彦俊听到这话恨不得翻个白眼,他这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王子异当然想留下,可怎么留,又用什么身份留。那帮叔伯本就要挑蔡徐坤的错处,难不成还让王子异往枪口上撞。


     范丞丞看王子异抿着嘴没说话,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往回捞,“子异哥你放心,放心。今天我和阿俊都会陪着阿坤,卜凡也在,不会有事的。”


     “诶?卜凡呢?”王子异左右看看,范丞丞提醒了他,按着蔡徐坤的意思,他也应该在的。


     “他还没到,晚点陪雷叔一起来。”范丞丞显然很清楚他的行踪,但不知道为何回答王子异的话的时候有点闪烁,好像兴致不高,也并不想多提的样子。


     王子异觉得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又或者说到了什么范丞丞不想涉及的事情。他也听蔡徐坤说这段时间,范丞丞和卜凡走的很近。他问过蔡徐坤会不会觉得卜凡对范丞丞太殷勤了一点,蔡徐坤说他是五十步笑百步,当初也没见得“矜持”到哪里,还不是从头到脚的“不怀好意”。


     这样的事情毕竟是两个人的私事,王子异就算好奇也点到为止。而且以他对蔡徐坤的了解,放任这样的事情一步一步的深入发展,何尝不是他希望出现的局面呢。不管卜凡是出于什么目的跟范丞丞混在了一起,至少范丞丞自己不讨厌,他也没看出来作为朋友和老板,有什么干涉的理由和必要。


     王子异走后,林彦俊也有些疑惑的看着情绪不高的范丞丞,几次想张嘴问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一直到蔡徐坤换好衣服走出来,也没问上。


     


     


     今天的会,蔡徐坤提议在蔡家的花园里开。台风天过去,又是明媚艳阳,足够涤荡丧事带来的沉闷,只不过,气氛却未必友善和谐。


     


     蔡徐坤打定了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表面上客气恭敬,可要争取的事情却绝不让步。但他到底还是低估了社团里有些人赤裸裸的挑衅,大家不会直接呛他,嘴上当他是个话事人,可话里话外的刁难与攻击,都冲着范丞丞和林彦俊去了。


     范丞丞哪曾被一伙古惑仔围着冷嘲热讽,一股怒气冲到头顶,眼看着脸颊红到了耳根,呼吸声都急促了好多。林彦俊虽然也不擅长应付这种局面,但他到底要比范丞丞大几岁,又早就出来跟着叔叔做事,也算见过不少世面。他见蔡徐坤丢了个眼色来,便在桌子下抓住了范丞丞的手,用力的压在了膝盖上。


     


     范丞丞被他捏到疼,一分神的瞬间便把火气泄掉了,但他还是想说话,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再稍稍平复一下情绪再与那些人理论。


     “各位,容我说几句吧。”一个高大的身影晃了几下站了起来,洪亮的声音一下子压住了嘈杂的吵闹。


     “我听了这么长时间,没觉得各位是来解决问题的。坤哥的意思很清楚,现在这个时候要同舟共济,哪里有亏空漏洞,他可以拿蔡家自己的钱去填。这句话有哪个字是你们没听明白的?不会不懂吧?我卜凡可高中都没毕业,也听懂了。”


     他说着,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范丞丞和林彦俊的后面。“钱庄的帐,关乎到竞选资金的流转,出不得一点差池。把社团的帐再核一遍,有什么不妥?范老爷子这把年纪,还要受这种苦各位于心何忍,拿给晚辈做怎么就不合适了?”他说着,目光落在了范丞丞的后颈上,那人大概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但皮下的血色并不会褪的那么快,耳后依旧泛着粉色。他的视线忍不住停留了几秒,才慢慢转开。


     “再说阿俊,”卜凡在林彦俊肩上轻轻搭了手,“他跟蔡家什么关系,跟社团什么关系,在座各位比我清楚多了。他能力如何,有目共睹。我记得前年那个案子,拖了许久没进展,要不是阿俊逼的李家同意和解,秦大状还能安然坐在这里喝茶?”


     这话一出,坐在对面的人顷刻坐立难安起来,林彦俊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好笑的神色,抓着范丞丞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再说回坤哥的提议。蔡太太在世的时候,主张把蔡家的钱和社团的钱分开,是因为她作为话事人,要公正公平,让在座的每个人,下面的每个弟兄都能得到自己应得的那份。坤哥今天说要过一遍账目,并不是说要把社团的钱据为己有,而是正相反。这是好意,我就没明白各位为什么不同意,难不成帐有问题被戳到痛处心虚了?”


     这样直接的指责已经大大僭越,眼看卜凡再说下去就要逆转局势,终于有人忍不住站出来呵斥他不懂规矩,拿资历压他,叫他闭嘴。


     卜凡不屑的笑道,“这时候来说我不够格,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们这么凶,当初O记闹上门的不给社团一点面子的时候,当什么缩头乌龟?”


     “喂!你找死啊!”


     卜凡的话直接惹火了说话的人,那人霍然起身,似乎打算要跟他干一架。卜凡哪里会怕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仗着身高优势俯视着那人,目光渐渐狠厉,一点都没有退缩的意思。


     


     蔡徐坤觉得这会儿自己要说句话,却不想被雷叔抢了去。坤乐会里,除了已经正八经退休养老的天叔,雷叔算是辈分最高的了,也是因为他的保荐,卜凡才进到社团的。如今有人指着卜凡鼻子骂,那不啻于是说他雷叔的不是,怎么能忍。


     雷叔人如其名,脾气暴如雷。他一句别闹了,不仅是维护卜凡,也是给了旁人台阶下,不然真的要在蔡家打起来,才是不可收拾。在座的叔伯没有不懂得看眼色的,雷叔一发火,现场登时雅雀无声,再没人敢出来乱说话。


     


     情势到了这个地步,蔡徐坤说什么都是顺水推舟了。毕竟社团里也有些人没那么多小九九,只要坤乐会还能赚钱,还能让他们有不菲的收入,管他谁管账,又管他这些钱是社团的还是蔡家的,没差。既然作为话事人的蔡徐坤有自己的想法,不愿意的叔伯和堂口大佬也没有坚持意见,可不就是少数服从多数了。


     


     举手的时候,蔡徐坤看着林立的手臂,和最后不甘心又不得不勉强抬起来的那几只手,暗暗松了口气。


     这第一回合,他没输。


     


     会议结束之后,蔡徐坤本想留大家吃饭,但看得出有些人并不高兴,恐怕也没心情在这里食髓知味,也就不再勉强了。范丞丞跟陆续离开的叔伯们道别,转头看到卜凡跟着雷叔走近了。


     雷叔是看着他长大的,见到他态度自然亲切,拍着他胳膊叫他别泄气也别害怕。范丞丞想到刚刚开会时自己激动的样子不由有点难为情,连连点着头,又偷眼瞟了瞟卜凡。


     


     卜凡脸上的得意之情是掩不住的,跟范丞丞对上了眼,嘴上做出了“搞定”的嘴型,夸张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蠢,跟刚刚气势凌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范丞丞应该笑的,可他硬是没笑出来。好在卜凡也要送雷叔回去了,并没有仔细追究他那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从何而来。


     


     人都散掉之后,蔡徐坤像一条咸鱼一样摊倒在椅子里,巴不得就此昏睡过去。


     范丞丞在远处站着,一直没动。蔡徐坤以为他在目送卜凡走,往远处看了看,却谁也没看见。


     他撑起身子,又站了起来,朝着他走去。


     “怎么了?”


     “没事……”范丞丞眨眨眼,“好困,好饿,有好多事情要做!”


     蔡徐坤噗嗤一声笑出来,范丞丞这口嫌体正的德性,一点都没变,看来是他多虑了。


     


     蔡徐坤也回房间了,范丞丞自己坐在花园里,风卷残云的吃着点心。


     蔡徐坤站在窗户边上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终于放心去睡觉。


     


     范丞丞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才停下来,四围安静的好像只有微微的风声。他叹了口气,觉得不论多好吃的甜食现在也挽救不了他满心的矛盾和忐忑。


     怕错怪,更怕错信。


     


     


     第六章


     


     范丞丞对生活积极乐观,他像只无忧鸟,喜怒都挂在脸上。开心时可以高蹦三尺,手舞足蹈,又唱又跳;不高兴的时候恨不得丧到地心,暴饮暴食,激战马里奥。可惜这样的范丞丞不知去了哪里,如今的他笑不应心,食少言寡,瘦的脸都凹下去了,还时不时发个呆。


     蔡徐坤凑近林彦俊,问:“卜凡喜欢骨感型的?”


     “什么?”林彦俊看了他一眼,“老板,你怎么比我还冷。”


     “那他这忧心忡忡的给谁看?我俩?”蔡徐坤心想天塌了有他顶着,他还没开始愁,范丞丞忧哪门子的郁?男人这辈子在乎的事儿归根结底就两件,钱跟情。范丞丞有钱,这剩下的就是情了。这么快?蔡徐坤虽然会开玩笑,但从没真觉得范丞丞跟卜凡能有什么发展。


     “卜凡人呢?”


     “去澳门了,都走三天了。”林彦俊转过头,奇怪地打量蔡徐坤,“你最近在哪里过得夜?别说丞丞了,我看你都有点问题?”


     “我能有什么问题?”蔡徐坤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三八。”


     林彦俊百口莫辩,他指着自己,直呼天地良心。


     盘踞在桌角的忧郁少年终于结束了今日的禅定时刻,一抬头就看到蔡林二人剑拔弩张的,他问:“你俩谁先惹的谁?”


     林彦俊打下蔡徐坤的手,说:“中环新开了家面包店,很多人排队,据说还不错。”


     “面包?我们是少了你饭钱吗?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吃面包?我真不懂你的饮食品味。”这个问题困扰了范丞丞很久,一直未解。他慢慢吞吞地收拾着面前的资料电脑,装包时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林彦俊,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范丞丞心头一紧,问:“怎么了?”


     “还是瘦了好看。”


     


     面包店位于鸭巴甸街上,地方很小,门庭若市。范丞丞转身就想走,他不喜欢排队。蔡徐坤倒是不介意,他看林彦俊早已跃跃欲试,期间还吞了两次口水,劝范丞丞找个地方坐一下,买好了来找他。范丞丞不愿一个人离队,三个样貌出众又身材高挑的男人在队伍中又异常显眼,他不喜欢被人打量的感觉,随口问道:“这地方开了多久,怎么还是多人?”


     “都说了,刚开。”林彦俊边算自己要买几个回家,边回答他的问题。范丞丞瘪了瘪嘴,见队伍还有一段,说自己去买杯凉茶。


     范丞丞咬着吸管,绕着周围走了一圈。这儿的已经到了中半山,街道高低起伏,道路狭窄,人流量大,居民楼多,随便一窜就找不到人影,确实是个躲藏交易的好地方。林彦俊对烘焙类的点心情有独钟,一周都要来这附近好几次。他边走边观察,这儿贴近皇后大道,时不时还能遇上一些游客。躲是好躲,交接也好交接,就是没地方讲话。范丞丞仰头望向头顶紧密嶙峋的老房子,天空透过间隙露出淡淡的灰色。


     夏日的香港潮湿炎热,范丞丞虽说习惯了,但并不代表他喜欢这样的天气。


     他祖籍在山东,那边还留着家里的祠堂。过年时他还要跟父母姐姐回去探望老人,给祖宗上香。他曾在夏天时去过一次青岛,同样作为靠海的城市,青岛的天气就比香港舒服,不这么闷热,海风都清爽许多。那会儿他跟他姐姐在大排档吃东西,老板见他姐姐漂亮,还多送了他们一扎瓶酒。


     范丞丞对青岛人的印象一直挺好的,如今又加了个卜凡。他没想到卜凡跟他还能生出这样的交际,真是出乎意料。范丞丞咬着吸管,他其实非常清楚,不可能是林彦俊,也不会是王子异。能让陆定昊会单独选择跟他说的人,算来算去只有卜凡。可他又不想草率地告诉蔡徐坤,就如陆定昊说的,那个人会死。


     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蔡太太出事后,蔡徐坤跟林彦俊都在最短的时间作出对应的最快转变,只有他还在前后犹豫,摇摆不定,像个幼稚的孩子,在成长的路上落下了那两人一大截。


     自己真是太逊了……


     “叮——”范丞丞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是蔡徐坤。


     “我们排到了,你确定不要吗?”


     “我不……我要……吧……”手表震了下,新信息提示,范丞丞翻手来看,他说:“我要菠萝包。”


     范丞丞回到面包坊是那两人已经在结账了,林彦俊催促着他快尝尝,范丞丞却说当下没有胃口。林彦俊奇怪道,那你要这菠萝包干嘛,不吃给他。范丞丞一抽手,让他注意点形象。蔡徐坤分开那两人,问范丞丞往哪边走。这边不好停车,三人都坐的是蔡徐坤的车。范丞丞说他自己打的士吧,反正不顺路。


     “不顺路?”林彦俊啃着面包,皱起眉,“你姐又给你买房子了?”


     “……”范丞丞哽了下,蔡徐坤也有些不解,范丞丞这才改口,“一起走吧,我不想麻烦你嘛。”


     “送你比送林彦俊方便多了,也不见他跟我这么客气。”


     “拜托,你俩现在都魂不守舍的,没有我这个脑力劳动者……”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蔡徐坤狠狠按了下脑袋,“闭嘴吃你的东西。”


     


     一路上,范丞丞坐立不安,林彦俊没注意,蔡徐坤则是默默观察着。他时不时查看手机,似乎在等别人的消息,蔡徐坤若有所思,突然靠近范丞丞,问:“等人?”


     范丞丞吓得背上冒汗,有种衣服都湿了的错觉。蔡徐坤不苟言笑时样子过于犀利,看的范丞丞心里发毛。范丞丞顶着压力说没有,他也觉得自己的决定做得冲动,怎么就答应了那人。蔡徐坤见范丞丞不说,也没逼他,他靠回座位,改去看窗外。


     又要下雨了,他想。


     范丞丞到了车库,迫不及待地就往外跑,林彦俊终于把他的面包吃完了,看了眼范丞丞远去的背影,问:“他是不是中邪了?”


     蔡徐坤没答,也没叫司机开车,就这样僵持了半晌,见车库没来其他人,才开口叫开车。


     


     卜凡蹲在门口的样子真的很像只流浪狗。


     但如果他真的是狗,那一定是一只很漂亮的哈士奇,主人是舍不得丢的。


     范丞丞问他为什么不用密码开门,卜凡说这样不好,还是应该等主人回家。


     没想到在这些方面他倒是挺注意的。范丞丞看了他一眼,卜凡总是在一些细小的事情上令他惊讶。


     包括,他还给自己带了盒葡式蛋挞。


     “怎么想到给我带这个?”


     “路过,顺便,你不也给我买了东西吗?礼尚往来。”卜凡开了袋菠萝包,刚尝一口就说好吃,“哪里来的,味道真不错。”


     “林彦俊的心头好。”范丞丞是真没什么胃口,包括对着这还温热的蛋挞。卜凡发现了,他擦了擦嘴,说:“是晚饭时间了,不该吃这些,你想吃什么?”


     “你刚从澳门回来就来我这儿,不休息一下吗?”范丞丞低头,一时想不出到底该怎么问,才不会显得过于自作多情。不想卜凡却大力拍了拍他的肩,“我找你吃饭。”


     


     卜凡这回去澳门是跟着雷叔处理钱庄的事,有些话不便在外说,这顿饭也由堂吃变成了外带。卜凡说,澳门有人在抢坤乐会的生意,对方来头不小,做事谨慎又隐秘,他跟雷叔和澳门那群老狐狸周旋了许久,只保住了生意,却抓不出背后的人。卜凡挫败地抹了把脸,抖了抖烟灰,重新将烟蒂含进嘴里,“现在外面的多传的是蔡太太走后坤乐会在资金上会有问题,我不怪这些人会迟疑要不要继续把钱放进来,但这个人初来乍到,三言两句就能把生意抢走,日后绝对是个大患。”


     确实是大患,至于多大,范丞丞比卜凡清楚。钱没了,选票也就没了,十九席是如今坤乐会最大的筹码,算来算去,又回到了原点。


     “你说的三言两语是指什么?”范丞丞问道。卜凡却有些不好意思,他面露窘态,说:“我也不太记得了,说是什么利率跟回报的东西,我不懂,反正有雷叔在,我也没仔细听。哎呀,我应该记下来问你的。”


     “没关系,明天等雷叔来‘公司’开会,知道也不迟。”


     


     王子异并不喜欢吃面食。


     他嘴巴很挑,这点真是让蔡徐坤又爱又恨。蔡徐坤在吃上其实很随意,如果不是王子异讲究些,他可能每天真会吃泡面过活。王子异还维持着他少爷的贵族生活,可能有些东西就是很难从骨子里抹去。蔡徐坤那个公寓里有个准备三餐的保姆,好像是王子异专门从王家那边借来的。


     所以说嘴巴挑也有挑的好,饱口福。


     王子异的公司一般都不会有太多事,他五点半下班,六点到家,七点开饭。规矩的像上了弦的木偶。蔡徐坤可不跟着他的时间线走,他有时候下午就没事了,一个脑袋栽进床里睡觉,或者就是熬夜,还熬通宵。王子异为了他还学会了顿燕窝,不可思议。


     他威胁过蔡徐坤,不好好睡觉,小心他下次送面膜,蔡徐坤哈哈大笑,捧着脸问:“我不帅了吗?”


     这样的问题从他嘴里讲出来,竟完全没有一点害臊的感觉。反倒是王子异先红了脸。


     蔡徐坤今天也是疲累,也就是跟林彦俊下午开玩笑时稍稍松了口气。雷叔回来了,至于卜凡,他不知道去了哪儿,下了船,骑着机车就跑了。


     机车。蔡徐坤恍然,机车走的地面,失策。他啧了声,王子异听到,从文件里抬起头,“又烦什么呢?”


     “自寻烦恼。”蔡徐坤放下电话,走到王子异面前,他抽出那人手上的文件,丢到一边,说:“你终于舍得看我了?”


     “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看你。”蔡徐坤刚洗完澡,还没换衣服,浴衣松松垮垮的,一抽带子就散了。王子异从他的腹部,一路吻到胸口,蔡徐坤软了腰,哼了一声,随后就被那人拉到了腿上。王子异捏着他的下巴,问他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蔡徐坤懒洋洋地把手搭在王子异背上,问他是不是会读心术啊,王子异笑着打了下他的屁股说:“你说梦话。”


     蔡徐坤不信,只是顺着王子异问自己说什么了,王子异扶住他的腰,同时与那人分开了些,微微抬起头望着蔡徐坤,“你说,子异,你不许骗我。”


     蔡徐坤垂下眼,刘海挡住了他一半的视线。王子异偏头去问他,蔡徐坤只是任他动作,却不回应。他刚被挑起的情欲随着身上的热度一同冷了下来,与王子异的这个吻也没了色情的味道,只是单纯的相濡以沫。王子异改圈住他的腰,让他双腿盘在自己身上,随口一把将蔡徐坤提了起来。


     “抱好,别摔了。”王子异提醒他,蔡徐坤还是闷着不说话,却加重了环抱面前这个人的力量。


     王子异将他抱到了落地窗边的沙发上,他关了灯,屋内漆黑一片,只有这里有光源。蔡徐坤当初买这处公寓就是为了卧室这一角的夜景,可以将半个维港收入眼底。王子异让蔡徐坤面对窗户背对着自己坐着,蔡徐坤还有些难为情,王子异则吻着蔡徐坤的后颈,分开他的大腿,命令道,“自己吃下去。”


     这种话,穿着衣服的王子异是永远不会说出来的,而穿着衣服的蔡徐坤也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听话的任人摆布还乐在其中。这么多年以来,拆穿对方,欣赏独占彼此最私密的一面,好像成了两个人永远都不会厌倦的一个游戏。


     


     第七章


     


     如果爱情真的是一场游戏,范丞丞可没有自信像打马里奥那样得心应手。他是头一回觉得应付一段感情比念书和工作都耗神,特别是他还怀疑这段感情不那么纯粹的时候。他有些抗拒于跟卜凡见面,但内心又十分期待对方的不请自来或者不期而遇。


     卧底的事情依旧没有眉目,范丞丞试图撬开陆定昊的嘴,可对方是铁了心不说,任由他软磨硬泡到最后干脆避而不见了。范丞丞也知道这件事拖一天就有一天的麻烦,而怀疑人选无非就是那么一二三四个,卜凡是逃不掉嫌疑的。他本能的不愿意去怀疑他,所以宁可把疑点放在王子异头上,可这么一来连自己跟自己的解释都觉得苍白无力。


     王子异有什么错?他跟着蔡徐坤都起码十年了,要是他想要搞点小动作,要么是蔡家早八百年前就该被警察拆的七零八落,要么是他自己死了八百回了。这一点上,范丞丞绝对相信蔡徐坤有大义灭请的狠心。


     那他这么优柔寡断又算什么?想想自己已经跟前不一样了,他是半只脚踏进了黑社会的人,义气,利益,都比那一点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从何而终的感情重要的多。


     


     卜凡最近几乎每天都要去范丞丞家里待一会儿,有时候也会留宿。社团账目繁杂,蔡徐坤又急着要搞清楚,范丞丞只好玩命一般的加班,熬通宵也成了常事。他的身体可远没有卜凡结实,所以卜凡真怕他一个人在家饿晕了或者累病了都没人管,自动自觉的负责其每天的巡视责任。


     在别人看来,卜凡和范丞丞的关系,那肯定算是“在一起”了。但实际上,两人却没有任何亲密的进展。按道理讲,大家在一个屋檐下,甚至在一张床上,你对我有意思,我对你有想法。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是非常不合理的,可偏偏在两人之间,始终维持着这种微妙的不远不近。


     


     依着卜凡的性格,他对范丞丞是有企图的,也不吝于稍微主动一点,可范丞丞却似乎从没有给他任何的讯号或者一个顺理成章开始的气氛。特别是在成堆的工作压向范丞丞的时候,两人连话也说不上几句了。


     这可不是办法。


     卜凡决定今晚无论如何要把范丞丞从书桌前面拖开,连抓痒痒这种幼稚的办法都用上了。


     范丞丞可没有挣开的力气,索性放弃,咯咯笑着,“算了算了,我投降。反正今晚是什么都干不了了。”


     “诶?坤哥舍得给你放假了?”


     “你能对你的老板有什么指望吗?哦对,你的老板跟我的老板是同一个,不是人。”范丞丞努力的伸展了一下手臂和后背,“我的电脑出了点问题,换了台新的,数据需要重新同步一下。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才四十几的进度,我看这个云端的VIP服务费明年是不用交了。”


     卜凡笑着听他有气无力的抱怨着蔡徐坤和不给力的云端,露出了一副嗯老板的坏话你说,电脑的事情我不懂的表情。


     “我打算亲自下厨了。”


     卜凡不知从来变出来一条围裙,竟然还是粉红豹纹的。范丞丞不忍直视的拍拍脑门,一手捂着眼睛一手在空中乱挥舞,“走开!走开!我会做噩梦的。”


     卜凡说要搞个大餐,估计得两个小时。范丞丞不饿,比起吃饭来更想睡觉。他瞄了一眼电脑,才多了7%的进度条,恐怕他睡一觉起来也不见得能好。卜凡催着他赶紧去休息,自己已经挽起袖子在料理台前面热闹的忙活起来。


     范丞丞是香味馋醒的,大餐真不算夸张。有鱼有海味,煲了汤和饭,时令蔬菜都有两样,五颜六色的卖相极好,味道也让他食指大动。他觉得卜凡肯定是趁着他睡着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又或者王子异把家里的厨子借给他了,要么怎么能这么好吃!


     范丞丞跟个非洲难民一样的胡吃海塞,吃相着实不优雅。卜凡跟他喝酒,他尝不来有钱人热衷的红酒,冰镇啤酒倒是一打一打的偷偷往范丞丞的冰箱里塞,今年跟哆啦A梦的口袋一样,喝完一罐又一罐,总不见尽头。


     范丞丞的酒量真的没有很好,跟蔡徐坤和王子异不是一个量级的,但比林彦俊强点。两个难兄难弟,一个喝多了喜欢挂在人身上不撒手,一个喝多了结结巴巴能讲冷笑话讲到天亮。


     卜凡卡着范丞丞的大腿,把死死搂着他脖子的范丞丞抱到床上的时候,第一反应并不是机会终于来了,而是这家伙偷吃了多少零食,看着瘦怎么死沉死沉的。


     


     范丞丞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他起来依旧能闻到身上浓重的酒气,颇为嫌弃的把身上的衣服脱得干干净净。房间里没人,他努力想了想昨晚卜凡应该在的。想起了这件事,他有些紧张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一瞬间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沮丧。


     


     洗完澡他去书房瞄了一样,屏幕一直亮着,传输状态是已完成。他合上本子,夹在腋下出门了。


     


     七拐八拐的巷子深处,有个隐蔽的门脸,外面贴着破破烂烂的电脑维修和配件回收的招牌,可看起来纸都发黄了,生意大概很糟糕。


     范丞丞推门进去,挂在门上的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正在打着游戏的人头也没回,“墙上有价目表,东西留下检查,一天后来拿钱。修的三天。”


     “我找你做白工行不行?”


     听到这话,打着游戏的人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过头,一头小金毛亮的耀眼,在看到范丞丞之后眼角弯弯笑的眯起了眼,“你啊,肉偿吧。”


     


     李希侃是范丞丞以前念书的时候认识的,是个电脑高手,但为了当时在学校交往的一个特别傻逼的学长,而跑去篡改注册会计师考试的成绩,结果被开除了,还差点坐牢。退学后也不想回家,就胡乱找些事情做,生活开销多半是靠替人打游戏和卖装备得来的。


     当初学校调查那件事的时候,范丞丞有站出来作证那位学长对这件事知情,间接帮了李希侃忙,所以两人关系不坏,毕业后也时常有一搭没一搭的联系着。


     范丞丞也不是没说过干脆介绍一份工作给他,去蔡家或者坤乐会帮忙,反正这两个地方他能说话算话,而且也没人在意他的简历和学历,但李希侃说自己这么玩惯了,也不想招惹更多的是非,更怕进了社团父母更加生气,彻底没有挽回余地。


     


     李希侃一言不发的摆弄了好一会儿范丞丞的电脑,撇嘴道,“数据清理的挺干净的,要想再查,恐怕得几天时间。”


     “能搞定吗?”


     “问题不大。不过我需要黑进服务器调取备份登陆……”


     “放心,我会付钱,多少都可以。”范丞丞急切的说着,却被李希侃打断了,“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要钱,以前的人情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还,现在就算还了吧。”


     


     度秒如年的几天,范丞丞没见到卜凡,那人发了信息说临时有事又去澳门。李希侃终于打电话叫他去拿电脑。


     


     “从你告诉我记录的那个时间点开始到今早,一共有两次登陆记录。时间和IP都在这里。”


     范丞丞看了一眼潦草写在纸上的ID代码和被还原的IP,神情一瞬间垮了下来。


     


     卜凡坐在船头,迎着海风,任由潮湿的水汽扑在自己脸上。他心情不是很好,船在波浪间晃来晃去,起起伏伏,让他更觉得烦躁。


     


     身后有人递了一罐啤酒跟他,不怎么凉。卜凡握在手里,不想喝。那人倒也不招呼他,自顾自的喝着。


     “资料你看了吗?”


     “看了。”


     “有什么发现。”


     “如果我说——”那人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些低沉,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什么都没有。”


     卜凡愣了。


     “兄弟,你失手了。”那人把手里的空罐子捏了捏扔进了海里,转身的时候拍了拍卜凡的肩膀。“你是打算直接跟我回去交差,还是再去跟他谈谈。”


     


     卜凡没说话,那人也没再追问,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港口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也许还有机会。”


     


     卜凡盯着脚下的海水,有些污浊,可又波光粼粼,刺得眼疼。他没想到自己会暴露,但仔细回忆一番,那晚是他过于心急,而整件事也太过于顺利。


     不止一次有人提醒过他,范丞丞并不是看起来那么人畜无害和粗心大意,只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被一些表象所迷惑。


     他遇到了个高手,他也遇到了一个对手。怎么办呢?卜凡想,是专注修理这无疾而终的感情,还是用力推进这止步不前的关系。


     似乎哪一个都可以。卜凡又喝了一口酒,瓶子在下一秒被他随意丢掉了夹板上。身后那人被吓了一跳,叫他不要乱丢垃圾。卜凡却沉着脸走近他,“我要跟他谈谈。”


     


     


     第八章


     


     范丞丞虽有犹豫,但卜凡的事情是必须要告诉蔡徐坤的。他并没有注意时间,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通,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喂。范丞丞没听出不妥,他欲言又止、自顾自地说着他需要见蔡徐坤,有些事情想跟他聊聊。那边的人半天没说话,范丞丞还以为电话断线了,不确定地唤了声阿坤?那边才断断续续传来声响,“不好意思,我……”


     “范丞丞,你看看都几点了。”是王子异,范丞丞这才注意到时间,噌得一下脸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呃,那,那我明天再找他。”


     话音刚落,那边就是一阵兵荒马乱,蔡徐坤抢过了电话,说:“明天我跟雷爷在茶室见面,正好他要谈事,你也一起来吧。”


     言下之意就是明早再说,范丞丞刚应了声好,电话就被挂了。他对着手机做了个鬼脸,可惜,这并无法让他心情变得更好。范丞丞被懊悔感折磨了大半天,他不明白自己拖拖拉拉地到底在期盼着些什么?是误会,还是坦白,亦或者不舍?而它们之于蔡徐坤对自己的重要性而言,都不值一提。


     饶是下定了决心,范丞丞仍是辗转反侧了一晚,天空微光时才睡着,等再睁眼时,都快十点了。他匆匆忙忙地换了衣服,头发也没整理,一身便服地跑去了茶室,却发现那里被警戒线层层围住。警察维持着秩序,范丞丞心想坏了,连忙跑上前。这些不是O记的人,范丞丞在葬礼上见过一些O记人员,对负责坤乐会的那些模模糊糊地都有些印象。


     有警员见他靠的太前,叫他退后,“你那边是要进救护车的,别挡着路!”


     范丞丞急忙问:“阿sir,这里出了什么事?”


     “有人受伤。你就站在那里,别再往前了!”


     “我朋友约我在这里喝茶,请问谁受伤了?大概长什么样子?”


     “应该不是你朋友,让一让,让一让。”救护车来了,范丞丞不得不让开道路,他个子高,但还是忍不住垫脚去看,期间他一直拨打着蔡徐坤的电话,但对方一直没接。他在原地急得团团转,终于有人被推了出来,范丞丞定眼一看,竟是卜凡!


     


     “那个人很高,大概这么高!”


     “黑色的衣服,我那时就觉得很奇怪。”


     “他点了虾饺,烧麦,还有……一份百叶!”


     “最近流感嘛,我看他拿出口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眼神,眼神比较懒散。”


     “是,鼻子很挺,对,就是这样!”


     中环重案组的每一天都是忙碌的,今天尤其。陆羽茶室又发生了枪击案,组长秦奋在小桌的地图上给那里又打了个红色的星号。


     大家为什么都喜欢在光天白日下动手,真当警察不干事吗!?


     秦奋捏了捏鼻梁,手刚放下,秘书就进来了,“组长,O记那边又找我们要资料……”


     “给个屁!在我们的辖区,就算是坤乐会,也轮不到他们!”秦奋气得狠狠拍了下桌子,吓得门外一干文员窃窃私语。


     “那个嫌疑人的画像出来了吗?”


     “出来了,但是这样的人,也太多吧,资料库查不到,等于大海捞针。”


     


     “按照目击者的口述,被害人卜凡并不是第一目标。十八日早上九点二十,坤乐会现任龙头蔡徐坤与元老院成员雷叔相约进入陆羽茶室,坐在东南角的老位子。被害人卜凡是九点三十到的,坐在雷叔身边。嫌疑人于九点五十进入,他身穿黑衣黑裤,带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看不清面部长相。当时点了三样点心,吃完后留下现金,戴上口罩,起身去蔡徐坤跟被害人那桌,从怀中掏出枪。嫌疑人一共射击了四枪,蔡徐坤肩部擦伤,卜凡腹部中枪。从现场的初步勘察跟目击证人的证词,他的第一目标应该蔡徐坤,卜凡在保护他时受伤。嫌疑人从开枪到离开,中间只有不到三十秒,造成人群混乱后,趁乱消失。茶室设施老旧,没有监控录像,茶室门前的道路的监控只能给我们以上这些图片。这是一起有谋划有策略的刺杀案,目前还没有任何组织出面负责。这位杀手是专业人士,鉴定科正在做子弹分析。”


     灵超静静站在重案组会议室的最后,身边的娄淄博小声说:“画像出来了,我晚点悄悄给你。”


     “谢了。”灵超沉着脸,盯着屏幕上的人影若有所思。娄淄博见他一脸严肃,问:“你知道什么吗?”


     灵超摇摇头,在报告结束后,跟娄淄博先行离开了。


     娄淄博是重案组情报科科员,他跟灵超是警校同学,两人体能都差,常被教官领出来训,那会儿还戏称是难兄难弟。娄淄博家里在政界有些关系,他没有做几天巡警就被调来了办公室做文员,而灵超则走了个完全不一样的路子,两人之间交集少了,联系也不再那般频繁。


     娄淄博接到灵超电话时还挺惊讶的,可没寒暄太久,灵超就直接进入了主题:他想要看今早茶庄那事的资料。娄淄博很为难,中环的重案组虽然忙,但还是比不过经济犯罪科,杀人放火的事相对其他地区发生还是少。秦奋这回想立个大案,肯定不愿意O记插手,而他又是秦奋提进来的,所以灵超这个请求,让他十分为难。


     娄淄博对灵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灵超那边沉默良久说:“你记得我之前给白象守灵的时候,被人打了吗?”


     “好像听说了。”


     “打我的人是卜凡。所以,我其实是去给那个人道谢的。”


     “哈?”娄淄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印象里灵超可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啊。


     “你当心点,我们这可是内线……”娄淄博顿了顿,又许是太久没有见过灵超,他一时心软,道:“那你过来吧,我带你看。”


     “行。”


     灵超所说的确实是自己的第一想法。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人,只是他以前不会这样,很多事情表面笑笑过了。警校里卧虎藏龙的能人多,也不知道怎么就惹到个不该惹的,灵超家境与显赫相去甚远,又是个爹不要的孩子,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娄淄博是意料之外的朋友,他的原计划只是安安稳稳地上完学,尽快独立,给母亲减轻些负担。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变了。


     


     灵超这一整天都泡在中环警署,连湾仔大楼的门都没有进。下午时李振洋正好去那附近办事,本想看看灵超忙不忙,却发现那人出去了一天。把灵超从刑警队调进O记的指示是指挥官冯警司亲自下的,可以麻烦到冯sir的人光是富还没用,一定要贵。O记里的人对灵超非常客气,他一来就是警长,没有太多人会来管他,空了一天的位子,大家都以为他只是出去办案。


     办案?李振洋微微皱了下眉,灵超手上能有什么案,还不是蔡徐坤。


     突然他身体一震,转身快步离开了警政大楼,他边走边给灵超打电话,对方很久才接,李振洋的语气难得着急,问他在哪里。灵超说自己在中环,出来办点事。


     “什么事情能让你办一天的?”


     灵超被他这样一问,不由有点火,“你管我啊,办案,不能跟你说。”


     李振洋听他冲,却笑了,说:“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儿了,跟我撒气呢?我本来想给你送点甜点,结果你那边的人说你一天不在。”他上车了,安静的环境下说话也更加方便,“要我接你回家吗?”


     “不要啦。”灵超也不知是因为李振洋的态度还是因为他说的蛋糕而软了语气,他看了眼在不远处的娄淄博,转过身小声对着听筒说:“这边的人都认得你。”


     “哦,还藏着哥哥呀?”李振洋笑话他,灵超瘪了瘪嘴。娄淄博几乎没有见过稚气的灵超,他在警校时都是一个人,总是板着张脸,样子很凶。学员们私下都会互相品头论足,说道灵超时,大家一面嫌弃着他长相过于标致,或者不满他这个冰山美人,但另一方面,也有人较为理解灵超一直冷言冷面的原因,他的外形不适合在警队,如果跟他们一样肆无忌惮的话,怕是难以服人。不过,灵超那样似乎也不在意服人,他根本不在意人。


     所以是谁?娄淄博起了好奇,他偷偷走到灵超身后,就听那人说:“恩,想藏一下。”


     “这嘴巴没吃糖就这么甜啊?我不下车,就在警署门口等你,你要忙就先忙你的。”


     “你怎么那么闲啊?”灵超拖着尾音,有种撒娇的味道,这让身后的娄淄博又吃了一惊。不想灵超这时转过身,本挂在脸上的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上的气息也由轻松变成了警惕。娄淄博心想不至于吧,好歹也是四年同学,一年同事,他摸了摸鼻子,往后站了站。灵超答话的语气也变了,警惕又刻板,李振洋很不喜欢,他猜到大概是身边有了外人,抚了抚额头说:“等会儿见。”


     “那个,你女朋友?”娄淄博挠了挠头,问。不想灵超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怎么可能是女朋友,哪有这个时间啊。”


     那就更奇怪了。娄淄博心里嘀咕,却又不敢往深里问,灵超冷着脸的样子真是吓人,相较之下,刚刚和颜悦色的样子分明才更适合他。娄淄博想问他怎么不常笑,可又觉得僭越,明明是一起共苦过的人,可两人之间还是有层膜。


     他本以为这可能就是灵超的性格,但电话里那个人,明显是打破了这个隔阂的。


     好交友的娄淄博有点羡慕对方。


     “子弹分析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灵超的话打断了娄淄博的天马行空,他查了下实验室的进度,回:“可能还要等等,枪是改过的,留下的面积太小,不好判断,他们老大后天才从国外回来。”


     “后天?!”灵超一听,差点没跳起来。娄淄博安慰道:“老大是老大,这不是还有其他专家嘛。他们做出报告,第一时间会给其他辖区的专家做校验。”


     “考不考虑给O记?”


     “秦老大可能不肯。”娄淄博耸了耸肩,灵超也猜到是这个答案,他没再给娄淄博施压,道了谢后,正要离开,又被娄淄博叫住了。


     “他们竟然还扣了蔡徐坤。”


     


     灵超没想到李振洋真的会等他那么久,夏天的白天长,太阳拖着余晖的尾巴慢慢悠悠地往下降,其实,时间已经很晚了。灵超拉开车门,李振洋正在看文件。他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灵超曾问过他是不是近视,李振洋说是,还叫灵超好好保护好眼镜,他们家可能有遗传。


     李振洋很迷信基因,他甚至会用基因解释灵超身上各种性格特点。灵超不信这套,他厌恶李永泰,更不可能承认身上有他任何一点影子。连母亲都不敢提及的禁忌话题,李振洋却不怕。他性格外看是百炼钢,实际上却是绕指柔,他还是大律师,灵超根本说不过他,只能把底线改为,他跟李振洋是相像的。


     灵超在外面跑了一天,见到李振洋的那一刻,彻底没了劲。李振洋移开文件,拍了拍腿,“堵车,你躺会儿吧。”灵超犹豫了两秒,照做了。李振洋撩开他的衣领,解开了他禁欲的圆扣,灵超没反抗他的动作,只是对着前排座椅见的空隙发呆。李振洋开了三颗扣子就收手了,他摸了摸灵超的头发,问:“想什么呢?”


     “我想周末去看看妈妈。”自李振洋在警署见过他,对方就开始劝说他跟自己以前住。似乎是为了弥补父亲的过错跟自己消失的五年,他执意要把灵超接到身边。灵超真的受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但更多的原因还是想要给母亲一个更宽敞的环境。


     李振洋说去看看呗,需不需我跟你一起?


     “不要了,你妈妈会不高兴。”李振洋的母亲对李振洋接纳灵超的行径是睁一眼闭一眼,但这并不代表她认同。李振洋俯下身,揉着灵超的耳朵说没关系,我们不告诉她。灵超被他弄得痒,忍不住咯咯咯地笑。


     “还有正事。”灵超挥开李振洋的手,“蔡徐坤现在还在中环的重案组。你知道吗,卜凡今早被人打伤了。”


     


     重案组绞尽脑汁都无法从蔡徐坤嘴巴里撬出一句话,那人看了眼钟,心里倒数着,五,四,三,二,一……


     门开了。


     蔡徐坤二话不说直接起身,门外是林彦俊,手里还拿着他的外套。


     重案组的人想拦,却被秦奋喝住了,“没证据就不要老是为难蔡先生,他现在是优秀纳税人,是不是?”


     秦奋笑得殷勤,他并非真是要讨好蔡徐坤,相反的,他只是想恶心那人。


     蔡徐坤却没看他,他快步往外走,等出了大楼才问林彦俊卜凡的情况。林彦俊说范丞丞看着呢,蔡徐坤一拍脑袋,“我今天约了他一起吃饭,他一定看到了。操。”


     


     路上时,林彦俊问:“所以你觉得会是谁?敢在茶室动手,胆子不小啊。”


     “亡命之徒。”蔡徐坤回,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不会说粤语。”


     “什么?”


     “点菜时,他用的是普通话。”蔡徐坤轻敲着车门上的扶手,“我们找不到他的。”


     林彦俊惊诧地看着他,“你这都能听到?!”


     蔡徐坤虚虚一笑,“他个头那么高,还黑衣黑裤的,想不注意都难。”他说完又换了个姿势,问:“丞丞怎么样?”


     “也没有怎么样,就是等着见你。”


     


     范丞丞从没想过卜凡会受伤,可能真是对方的外表让他有种刀枪不入的错觉。其实干他们这行的就是在刀口上过日子,社团的血拼少了,砍人少了,但危险一直都

[洋灵] 借我 3

似我:



我服了,这么清水也能被屏蔽。



感谢三尺姐姐的普法和援助。










9.

临近出门,李英超扒着门框迟疑了半晌,还是问了出口:“洋哥……不是说,今天去公an局吗?”

李振洋当时正逡巡着他的衣柜,指尖勾了一副墨镜出来,架在鼻梁上,对着镜子满意地翘了下嘴角,再用指尖往上推,卡在额头上方。他的头发全部向后拢起,露出被剃得极短的鬓角。搭配的黑色背心过于宽松,稍微动一下,就露出底下精瘦而轮廓鲜明的肌肉线条。

“有个轻重缓急啊弟弟。”李振洋对着镜子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今天去报案,JC叔叔也没办法立刻把你便宜姑姑抓过来,可是你今天就得吃饭睡觉过日子。所以呢,哎,还是逛街比较重要。”

他转回身,从大衣柜的第二排取下一顶白色的棒球帽,直接摁在小朋友的脑袋上:“外面大太阳闪得人都快瞎了,弟弟戴这个。”

李英超还是年纪小,被大人惯用的手段,一本正经的信口胡诌给唬住了。小孩儿扶了把帽子,歪着身子蹭到镜子前看了几眼,回头特别诚实地对李振洋说:“这个我戴不好看。”

“哎呦。”被质疑审美的感觉很新鲜,李振洋挑高了眉毛,干脆把衣柜直接打开,手指抵着整整一长排帽子从头划到尾:“来,你挑。”

小朋友真的就走了过去,稍微仰着点脑袋,一副很认真很挑剔的样子。他看了半天,最后指了指一个黑色的渔夫帽:“那就这个吧。”

李振洋侧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他把帽子拿下来,趁小孩儿戴的时候屈指敲了下人脑袋:“年纪不大,要求挺多。”

李英超捂着被敲的地方抬头朝李振洋笑开,渔夫帽的边沿隐约挡住了一点小朋友弯弯的笑眼,嘴角俏皮地扬起,又甜又机灵。

“那必须的。”李英超说:“我哥这么帅,这么有范儿,我不能丢我哥面儿啊。”




10.

岳明辉到的时候,就看到李振洋站在宜家货架前面,一只手臂搭着金属架杆,另一只手拎着一套嫩黄色的卡通被单。另一个比他矮了两个头的小孩儿拽着被单的边缘,扯了两下没扯下来,着急地说了几句什么,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他走近了点,才隐约听到李振洋带着鼻音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多好啊,看上去就青春活力,我跟你说小弟,就这个,适合你……”

“我又不是四岁!”李英超急得要跳脚:“哥哥,你,你是什么毛病呀你!就不能让我自己选吗?”

“哎老岳,”李振洋抬眼看到了来人,亲昵地朝人扬了扬下巴:“过来评评理,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他没加主语,岳明辉扫了眼亮到瞎眼的被单,视线就落在了他旁边的小孩儿身上。

小朋友在李振洋开口以后就松了手,那点张牙舞爪都收拢了起来,乖巧安静地站在一旁,手指却在不明显的暗处默不作声地绞在了一起。

他身形挺拔而单薄,展现出一种充满少年感的修长。岳明辉居高临下看到了李英超漆黑柔软的发丝,还有头顶小小的发旋。纤长的睫毛在人白皙的眼下皮肤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簌簌眨动的时候,像两只展翅欲飞的墨色蝴蝶。

是真的好看。阅人无数的岳明辉也不得不赞叹。

他侧头去看李振洋,果然看到那人飞扬的眼底带了点自得的笑意。李振洋朝他挑了下眉,颇有点炫耀自家孩子的意思,只怕是全然忘记了,这不过是个被他拎着后颈带回家的流浪小猫。

“哎哟洋洋。”岳明辉太了解他,一边笑一边无奈地叹气,“几岁了啊?你要是喜欢这个,我出钱送你,可别霍霍人家孩子了。”

他从李振洋手里去接这套被单,李振洋倒也不拦,于是岳明辉把东西对折挂在手臂,略微低头,朝一旁的小朋友笑着说:“别跟李振洋一般见识,咱让着点他,啊。宝贝儿,选你喜欢的。”

李英超睁大了眼睛看着岳明辉,睫毛飞快地忽闪了几下,他轻轻地咬了下嘴唇,牙尖轻微地磕在唇肉里,然后翘起了嘴角,那点洁白的小牙尖就被隐在了扬起的唇线底下。

“谢谢叔叔。”李英超乖巧地回复。只不过这次他面前的大人愣了一下,小朋友有点茫然地移开视线去看后面的他哥,发现倚着货架的李振洋跟疯了一样狂笑到停不下来。

“我小弟,有眼光!”李振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朝李英超竖起大拇指,断断续续地说:“一眼就,能看出来,咱俩不是同辈儿的哈哈哈……”

岳明辉上午刚开完会,穿了套正统的衬衫配领带,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架了副金丝眼镜,一本正经的模样确实特别唬人,哪怕手臂上搭了个明黄色的卡通大黄鸭被单。

“叔就叔吧,我觉得挺好。”岳明辉懒得理发疯的李振洋,抬手揉了揉有点茫然的小朋友的头顶,咬字咬得宽容又温柔:“我是岳明辉,来,叫声岳叔听听。”



李英超自己在货架前认真挑他喜欢的床上用品的时候,岳明辉和李振洋站定在不远的地方。

“上次你问的情况,我向律师朋友咨询得大致清楚了。”岳明辉往小朋友那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自收养关系成立之日起,养子女和养父母近亲属间的权利义务关系,适用法律关于子女与父母的近亲属关系的规定。如果收养人双方都不在世的话,收养关系可以在民zheng处解除。当然,如果不解除的话,继续由养父母的近亲属进行收养,也是可以的。”

李振洋惯性地从口袋里摸烟,指尖碰到烟盒的时候才想起来不合适,轻轻啧了一声,又把烟推了回去:“那如果收养人和配偶都过世了,但是收养人的近亲不愿意继续抚养这个小孩呢?”

他看着李英超瘦削的背影:“会强制抚养吗,还是解除收养关系?”

岳明辉说:“如果是这种情况,为了保护未成年人,这个收养关系应该会收回到民zheng处那边,给他重新寻找新的领养家庭。”

他顿了一下,侧头看向李振洋,轻声叫了他一声:“洋洋。”

李振洋没有转头,他只是沉默地望着李英超,低垂的眉眼里遮住了那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老岳。”他突然开口,柔软的声线里带了点消不下去的鼻音:“你知道的,我……”

李振洋抿平了唇线,轻声地说:“……他还不到14呢。”

“都好,你想清楚就行。”岳明辉熟稔地抬手呼撸了一把李振洋后脑的柔软碎发,跟安抚猫科动物一样娴熟而亲昵地顺毛:“我们洋洋啊,心软得跟水一样,我都听到哗啦哗啦的声儿了。”

“滚吧你。”李振洋忍不住笑了,抬脚踹了过去:“老子是滚筒洗衣机吗。”




11.

他们从一楼逛到三楼,林林总总买了不少东西。到了结账的地方,李英超却和他俩僵持在收银台之前。

“我来,哥哥。”小朋友坚持着分毫不让。

李洋莫名其妙地垂下视线看他:“你来什么?”

“我付钱。”李英超咬了咬下唇,牙尖磕进唇肉里,压出一块小小的凹陷。

李振洋饶有兴趣地侧着头问李英超:“那你是觉得,我俩成年人,能看你一个小孩子买单?”

“不是,哥哥,我们无亲无故的,”李英超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了片刻,飞快地抬眼望向李振洋,词不达意地慌忙解释:“我是说……我……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我不能,总给你添麻烦……”

小朋友语无伦次地说到最后,有点自暴自弃地气馁,干脆闭了嘴,挺直了背脊倔强地站在原地,整个人透出一种孤立无援的执拗。

“反正,我还有钱,就不能花你的。”

李振洋跟岳明辉对视了一眼,一句话没说,却默契度十足。岳明辉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朝收银台径直走去,李英超还没跨出一步追上,就被李振洋拎住衣服后领,另一只手臂打横把人揽腰抱起。他以标准抱孩子的姿势把人禁锢在怀里,手掌还轻轻拍了下小孩儿的侧腰。

岳明辉撑在收银台桌面,行云流水地掏出银行卡,得得瑟瑟地先朝小朋友晃了两下,才递给工作人员。

李英超:“……”

所以说小朋友没见过世面,他是真没想到还能有这种不要脸的操作。

“行啦,别乱动了。”李振洋朝怀里挣扎无果的小孩儿笑得带了点无赖的小得意,声线拖得很长,有点哑,还有点懒洋洋的:“你也太轻了吧弟弟,等会多吃点,坑那个老岳一顿啊。”

李英超无话可说,只能闷闷地把脑袋狠狠抵在李振洋的胸膛上。他额前的碎发在人胸前的皮肤上蹭得略微凌乱,肌肤相贴的位置,明确地感受到无声传递的温热,还有随对方呼吸而带动的胸腔起伏,细微而平稳,伴着心脏有力的震颤鼓噪。




等敲诈完岳明辉,再让人送他们回家,天色已经晚了。

黄赤交角不断变化,带来更替的四季和冷暖。夏季的白昼被拖得很长,晚霞余晖把天际染得发红,如灼烧一般,燃出日落前的最后一次烟火。

李振洋拎着一大袋子东西,领着李英超绕行过停得七扭八歪,甚至挤上花坛的各色豪车,往越来越老旧破败的小区深处走去。从脚底蔓延出去的阴影被逐渐昏暗的日光拖得越来越长,像两条漫长的直线,在远处终于缓缓汇聚,交于一点。

李振洋拉开楼道底下的金属铁门,生了锈的关节转动时发出晦涩的声响。

他侧过了身,等小朋友先进。

李英超后来一直记得那个画面。细微的光亮洒在李振洋的发梢上,染出温暖的金色,浅淡得似乎有点透明。他的哥哥稳稳地撑住了金属门槛,低垂着眉眼,漫不经心却异常温柔地在等他进门。


晚上洗过澡以后,李英超穿着家居服,湿漉漉地站在床边,一边用毛巾揉着头发,一边看李振洋把白天晒到窗外的被子抱回来。

直到关了灯,李英超爬上了床,缩在羽绒被里,露出半张小脸,看着李振洋拧亮床边的那盏小台灯。

橘黄色的昏黄光线温柔地驱散黑暗,把漫长而静谧的夜晚从内里包裹出细密而毛茸茸的轮廓。

小朋友的下巴尖与柔软的布料细微摩擦,呼吸间嗅到了暖洋洋的气息,那是晒过太阳的被子独有的味道。

李振洋掀开被子上了床,抬手揉了一把小孩儿刚刚吹干的柔软发丝。李英超稍微动了一下,视线追着人望了过去。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深处倒映出那一点橘黄色的灯光,像砸碎了一颗辰星,反射着细密而夺目的光亮。

“睡吧。”大人声线低哑,噙了点笑意在浓重的鼻音里,连温柔都不紧不慢。




12.

李英超就这样住了下来。

小朋友每天起得都早,光着脚屋里屋外找吃的,把早餐对付过去,然后百无聊赖地等他哥起床,再一起吃中饭。

李振洋一开始自顾自睡得天昏地暗,等他睡够了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还得坐在床上,生无可恋地醒半天脑。

“……弟弟,你把鞋穿上。”李振洋刚起床时的鼻音重得一塌糊涂,他用掌根抵着额头,眼睛用力闭上再睁开,狭长的眼尾不似平日的飞扬,有点委委屈屈地往下耷拉:“地板凉,我不怕你吵。”

于是李英超每天早上又开始趿拉着拖鞋,哒哒哒地屋里屋外跑。小孩儿藏在乖巧下面的皮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被翻上来。他开始故意站在床角拆面包的塑料包装,包装纸袋撕开的声响哗啦哗啦的,清脆又明显。他还学会了早上洗澡,湿漉漉的甩着头发,把电吹风插在卧室的角落,坐在床沿上光明正大地开始呼呼吹风。

“小弟!!!”李振洋近乎崩溃地吼他,小孩儿却一点也不怕,关了吹风机理直气壮地大声说:“不早了洋哥!一,点,也,不,早,了!你快点起,岳叔说好了一会儿过来的。”

李英超一边讨伐,一边走到床边抖落李振洋揪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被子,嘴里还一直没停:“你就是睡得太晚了洋哥,我每次醒都看到你那儿还亮着灯……”

小孩子并不清楚,天天被他折磨得生无可恋的大哥哥起床气能有多可怕,以至于在那人经历的二十来年岁月里,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挑战底线。然而他在李振洋临近崩溃的边缘反复橫跳,那人竟然一次都没爆发,最多就是掐着小孩儿后脖颈摁在自己大腿上,气势汹汹地暴揍几下屁股。

后来的某一天早晨,李英超照例伸出手去床头柜摸索手机看时间,就听到旁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柔软的床垫朝这边凹陷了下去——

微凉的指尖毫无征兆地握上他的手腕。李振洋整个人都靠了过来,把小朋友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下巴尖直接磕在李英超凹陷的肩窝里,眼睛都没睁,像个猫科动物一样,懒洋洋又亲昵地蹭了又蹭。

“……乖啊小弟。”

李振洋把他锁在怀里,睡意朦胧地开口,连咬字都是含糊而黏连的,像熬煮到融化了的松子糖:“别起了……再陪哥哥睡一会儿。”

李振洋整个人都倾了过来,环着人腰,抵着人肩,如愿以偿地再次陷入睡眠。他的小腿蹭在李英超那半边的床单上,枕着小朋友的枕头,姿态是亲密无间的放松和柔软。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李英超的脖颈,以及不时摩挲到皮肤的碎发,带来了细微的痒。小朋友直接愣住了,背脊都下意识地绷紧。他动弹不得地轻轻挣了几下,最后还是软了身子,悄悄地往身后熟睡的大哥哥怀里再靠紧一点,背脊几乎和那人的胸腔贴合得毫无缝隙。


“你这是作弊,贿赂法官,妄图逃脱制裁。”小朋友心有不甘地小声嘟囔:“……我就是想让你早点睡。”

一人一半的床单从此被撤了下来,下一次换洗时,铺上了李英超独立自主精挑细选的新买的那套。小朋友开心地在大床上打了个滚,从自己这边骨碌到另一边,然后直接手脚并用,整个人锁住了李振洋的腰。

“睡觉了睡觉了!”小朋友扬着下巴宣布:“哥哥关灯,我得看着你睡觉。”

李振洋最后还是把台灯拧到最微弱的那一档,留了点昏暗的光亮。他从第一个晚上,就发现小朋友晚上的睡眠并不安稳,他睡得断断续续,偶尔呼吸会变得急促而凌乱,骤然停止之后,小朋友要悄无声息地平复很久,呼吸声才会重新变得规律而稳定。

李英超平日里皮得愈发厉害,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点虎牙尖尖,甜得毫无阴霾。他从没提过自己夜晚的惊醒和辗转反侧,李振洋也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没听过深夜里小朋友梦境中的呓语与哽咽,没伸出过手,轻柔而缓慢地顺着人背脊安抚轻拍,也没有刻意留灯,在漫漫长夜里点亮那一团橘色的光晕,驱散无边无际的静谧黑暗。




13.

李振洋兼职的酒吧是岳明辉玩儿票一样开的,为了给当时学音乐的女朋友弄个自我展示的平台。结果俩人后来闹掰,主唱姑娘拐了他们贝斯手头也不回地跑了。李振洋幸灾乐祸地在一旁看热闹,得得瑟瑟地问人要不要借酒浇个愁,就直接被岳明辉拎着去酒吧临时救场。

岳明辉跟个大忽悠一样,煞有其事地胡说八道,说洋儿,没事儿,你随便玩儿,贝斯音低,弹错了也听不出来。

李振洋一声冷笑,拿食指戳岳明辉胸肌像要戳出个洞,说怎么的,大洋哥在你心里就那么没水平吗?就你这庙,老子三天就给你搅得风起云涌,房顶都给掀起来。

贝斯手在台上存在感是低,但是架不住他真的帅,肩宽腿长,被明亮的舞台灯从后往前扫过,单薄的衣料都被照得略微透明,隐约透出底下骤然掐紧的窄腰。

李振洋逆着光,在斑驳变换的光线里抬高下颔,高傲地睥睨芸芸众生。飞扬的眼尾被眼影晕染出一片亮晶晶的深色,抵着下眼睑划了道浓墨重彩的痕迹,把本就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锋利。银制耳钉反射出夺目的光,星星点点地明灭,偶尔被鬓角深蓝色的碎发遮掩。

他抱着贝斯,侧着头朝台下漫不经心地瞥去一眼,都像利刃出鞘,收拢得锋利的眼尾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尖,能措手不及地划开心尖的那块软肉。

所以就算后来找到了新的主唱和贝斯,李振洋每个周末还是会去那边兼个职,给酒吧撑个场子,结束到家都得后半夜。

李振洋第一次留小朋友晚上自己在家,出门前给他翻出来了个PAD,让小孩儿自己搁家里看看动画片玩点脑残游戏什么的。然而等到他深夜里动作轻柔地开锁进门,在玄关就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连续的对话声。

李振洋换了鞋走进客厅,就看到李英超坐在餐桌边上,枕着手臂已经睡着了。IPAD搁在桌面上,自动联播到了不知哪里,花花绿绿的屏幕投射出不停变幻的光线,染亮了小朋友头顶柔软的发梢。

李振洋背着琴,低垂着眉眼看他半晌,才抬手覆上人头顶,指尖温柔地穿过他细碎的发丝轻轻摩挲。小朋友被弄得醒了,睡意懵松地抬起头,脸上还带了点压出来的红色印子,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要起身:“你回来了啊……”

李振洋没等人起身,直接把困得东倒西歪的小孩儿整个儿抱了起来。他手臂稳稳地托着人腰,另一只手覆上人后颈,压着小朋友的脑袋往自己肩上靠。

他没跟李英超再重复什么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只是轻轻捏了一下小朋友的后颈,简洁地说:“接着睡吧。”

李英超眼睛还不太睁得开,脑子也转不动了,手臂顺着姿势自然地环上对方的脖颈,还把长直的琴枕往一旁拨了拨。他乖乖地侧过头靠在人肩窝里,打了个小小地哈欠,小声又含糊地嘟囔着:“你饿了吗,我给你留了小蛋糕,放冰箱了……”

李振洋嗯了一声,抬手摁灭了客厅的灯,在柔和的黑暗里抱着小孩儿往卧室走去。



14.

岳明辉一来二去的总刷存在感,跟李英超熟络得飞速。他对小朋友也是真的上心,担心人在家窝着无聊,把闲置的PS4都搬到了李振洋家。

李振洋游戏天赋极低,过去被岳明辉虐菜过几把就撂挑子不干了,这回可能是觉得自己可以在没见识的未成年面前找回大哥的威严,于是大朋友带着小朋友窝在家里玩马里奥赛车玩得昏天暗地。敲门声响的时候,李振洋抬脚踹了两下李英超的小腿,手指还摁着摇杆,视线也根本没从显示器上移开:“哎小弟,你去开门。”

“为啥是我,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啊……哎你别!这个是我的!!”小孩儿非暴力不肯合作,眼瞅着一个重要道具被人抢了,怒从心起,抛了手柄就朝人扑过去,大有同归于尽的汹汹架势。

最后还是李振洋把小孩儿摁在怀里按惯例一阵暴揍,才算结束了上半场,施施然起身,走到玄关拧开了防盗门的锁舌。


门外的是李振洋的大学学弟。

夏天在不知不觉间被消磨了大半,天气依旧闷热,潮湿的空气都凝结成细小的水珠,粘腻地吸附在皮肤上,恨不得从毛孔里透进去。

李振洋手肘撑在门栏上,跟来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是他直系学弟,关系还算不错,他代课时认识的,算有点熟。学弟上学期专业课挂了一门,临近开学了没办法,上门堵人取经,想着套一下补考的AB卷子。

“怎么上课时候没见你脑子转那么快啊?”李振洋侧着头斜斜瞥了人一眼,嘴角略微上扬,似笑非笑:“学期末卡线收作业的时候宁死不屈的劲儿呢,现在知道来求学长了?”

“学长我错了。”来人双手合十,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大鞠躬,求得勤勤恳恳:“老张懒得胯骨都要掉了,我知道试卷肯定是学长你们出的,稍微稍微透点大概方向呗……哥,我亲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别瞎攀亲戚,我没你这么不要脸的弟弟。”李振洋毫不客气地直接拒绝,伸出食指在人面前残忍地摇了摇:“你要么赶紧回家吧,嗯?安安稳稳躺床上,要考什么梦里都有。”

那学弟也不气馁,苦口婆心地求了半天,发现确实没结果,就振作精神跟人拉扯别的。

“学长,你们是不是要准备毕设了?”学弟扒着门框不让李振洋关门:“那下学期你还带我们班不?”

“就你那出勤率,观音菩萨带你们班都没用,一样给你挂。”

李振洋无动于衷地扯着门把手,干脆挑起了眉毛,慢条斯理地说:“放心吧。你要是重修,下个期末估计还是我给你监考,缘分尽不了。”

然后他就干脆利落地带上了门。

李振洋斜斜倚在门口,却没有立刻回屋。他摸出手机点开日历,指腹抵着触屏往下滑动。半晌后视线从屏幕上转开,轻飘飘地落在不远处的某个点上。

李振洋沉默地站了很久,才打算回房间去,却在转身后停住了脚步。

李英超站在卧室门口,扶着门栏,安静地看着他。卧室的窗帘被拉得很严实,光线隐约透进来,宽松的家居短裤下修长而纤细的腿被染得白到发光。小孩儿逆着微薄的光线,额前碎发长得稍微遮住了眉眼,看不太清具体的神色。

“你开学该读几年级了?”李振洋看着他,突然问。

“……初三。”李英超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回答。

“快中考了?那还挺关键的。”李振洋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笑意,眉头略微蹙起,像是在考虑一些复杂的问题,眼角眉梢都带了点困扰的意味。

“你——”

“我知道,哥哥。”李英超没等他讲完,就抢先开口。他手指紧紧抵着门框的边缘,抬眼直视着李振洋,平静地说:“我知道的,我该去找她了。”

李振洋眉心皱起,垂下眉眼看他,小朋友却在说完这句以后,就移开了视线。半晌后,李英超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站在他对立面的大哥哥踏着碎了一地的清白日光径直走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李振洋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重重地揉乱了小孩儿的发顶。




14.

李英超坐在公an局的桌子前面,有点走神。

JC叔叔效率高得出乎意料,小朋友交代了起因经过,从背包里拿出了各种证件和开具的证明,jing局的内部网络就直接查到了他名义上姑姑的身份证号以及常住地址。

他思绪乱飞,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了很多,偏偏什么重点都没有。直到面前的桌子毫无征兆地被重重拍了一下,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小朋友终于回神,默不作声地抬眼去看他的那位姑姑。

那位妇女用刚拍完桌子的手指,义愤填膺地抵着桌面一下一下的敲击。

“李英超,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告诉我!当年收养你,本来就没经过我的同意。我妈心善,也把你拉扯到不小了。你可是能耐了,还学会倒打一耙,报警抓我……”

李英超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是你先把奶奶的房子卖了,不然我不会找你。”

“你搞清楚,那是我妈的房子。人没了,就是我的,跟你又什么关系。”

对面的妇女坐都不坐,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望向李英超。眼角挑了一抹趾高气昂的鄙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怎么的,克死了老太太,还想来赖着克我?”

李英超只是沉默地直视她,眼神直勾勾的,不躲不避,眼底带了点冷和凶狠,像一只炸起了毛进入斗争状态的小兽,脊背拱起肌肉绷紧,保持着风雨欲来前摇摇欲坠的平静。

当天值班的JC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公事公办地提醒了一句:“注意素质啊。”

JC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压低了声音耐心地进行交涉:“你们双方再调节一下,如果真的确定拒绝抚养,这个孩子的领养权就要被收回,再寻找新的家庭……”

女人踩着高跟鞋利落转身,细窄的鞋跟刻薄地在地面磕出清脆的声响。

“那就赶紧收回。JC同志,我跟你讲,这个孩子我是不会管的,你们再怎么安排,也不能强迫公民养一个来历不明的玩意儿。愿意白养他的人已经不在了,他跟我们家就再没有半分关系。”

那个女人趾高气扬地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骤然拉开凳子的刺耳声响打断。

李振洋原本坐在最旁边的角落,双腿随意交叠,只打算安静地做个旁观者。他身份有点尴尬,撑死了算个做了善事的好心人,自觉不方便参与这场家庭纠纷。

可他此时再听不下去了,直接起身,径直走到小朋友身边,俯身握上了那人纤细的手腕。

指腹下接触的皮肤一片冰凉,坐的远时没有发现,等指尖真的覆了上去,才发现小孩儿全身都在止不住地细密地发着抖。

李振洋在那个瞬间感受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细微而尖锐,突如其来的怒意在隐约的酸涩里跳升盘旋。他直接拽着李英超的手腕把人拉扯起来,指间用力往自己身后带,把小朋友整个都罩进了身后。

他用拇指指腹悄无声息地在人手腕的那块皮肤上反复摩挲,力道轻柔,带了无尽的安抚意味。直到小朋友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指尖不再发颤,而是缓慢地,有点犹豫地轻轻回握上他的手指。

李振洋不动声色地用指尖轻扣两下人腕侧的皮肤,随后侧过了头,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还想撒泼的妇女,斜斜飞起的眼尾收拢了几分锋利的冷。

“你恐怕搞错了,李英超还轮不到你照顾,他的抚养权是一定会转走的。”

他开口时声线依旧沙哑,却压出难得的冷淡而强硬:“这次报警找你,为的是要回属于他的那份财产——李英超从被领养的那天,就理应享有子女的权利,受法律保护。你自作主张地把房子卖了,什么时候把属于他的那部分遗产吐出来?”

那个女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振洋,胸口气到起伏得激烈且明显。

“我给他钱?!你疯了吗你——”拔高的女声像尖叫一样刺耳,她往前踏了一步,气急败坏地厉声道:“养他这么多年花了多少钱,那些本来就该是我的!还有老太太这些年的存款到现在都没下落,鬼知道是不是这个倒霉催的给吞了……”

“那就法庭上见。”李振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扯出的弧度凉薄而嘲讽。“省点力气,等着收诉讼函吧。”

他朝警察略微颔首,手指从人手腕下移,握住李英超的手,十指交扣,轻轻晃了一下。

“走吧,我们回家。”

李振洋侧着低下头,压低了声音对小朋友说。




夏季的晚风轻抚过路边沿途的梧桐叶面,吹出连成一片的沙沙声响。

李英超被李振洋牵着,安静地走完了那条回家的路。他跟着李振洋穿行过林林总总的商铺,路过了李振洋第一次替他出头的那个十字路口,与岳明辉还没开门的酒吧门面擦肩而过。

李振洋还领着人转进了一家水果商店,拎了一袋小朋友前几天心心念念想吃的奉化水蜜桃。淡淡的粉红色从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隐约透了出来,李英超却好似被没收了味蕾,他低垂了视线望了一眼,只觉得喉咙被烧灼一样的渴。

但他也知道,那不是真的渴,只是很难受。

他跟着李振洋上楼,看着人掏出钥匙,扭转开防盗门的锁舌。李振洋照例撑着门,等他先进去。

李英超抽了下鼻子,像是掩饰什么一样,低头进了屋。

李振洋把洗好的水蜜桃装在盘子里,搁在客厅的餐桌上。骨瓷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李振洋拉开座椅,在李英超旁边坐了下来。

他指尖还带着没擦干的水,蹭了一点在椅背上,反射出亮晶晶的透明痕迹。

“尝一个,弟弟。”李振洋拿了个桃子递给小孩儿:“要是不甜,大哥带你趁早去砸了那个打包票的场子。”

李英超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饱满的汁水从牙齿磕开的皮肉间溅了出来,很甜。

李振洋看着小孩儿小口小口地啃着桃儿,想伸手去揉把人柔软的发顶,最后却还是忍住了,而是屈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下。

他静静地看着小朋友咬着桃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声线柔软地说:“小弟,你现在呢,收养关系可以解除,然后收回到民政部那边。你不要急,那边会给你物色更好的,更合适的新家庭。”

李英超含着一小口桃肉,点了点头,还轻轻地嗯了一声。

李振洋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我家庭情况也比较复杂,日后有机会跟你细说。你也知道,哥哥自己还是学生,短期内都没办法有份稳定的经济收入,严格说起来,并不能给你很好的生活环境。”

李振洋接下来很久都没有说话,他垂下了眼,去观察李英超的反应。李英超没有再点头,小朋友低着头,用手指漫无目的地刮着磨砂的座椅,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整个空间都陷入一种安静的等待状态。长久的沉默之后,李振洋突然开口。

“抬头,小弟,你看着我。”

他的声线还是不急不缓的,却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严肃。李英超懵懂地抬眼,看到他的哥哥在他面前坐得端正,肩膀宽阔挺拔。眉眼间那抹漫不经心的懒散褪去,黑沉眼底带了罕见的郑重,认真地望着他,破开千万层红尘的业障,直直地望进小朋友还没学会设防的心底。

“所以,你愿意跟着我吗。”

李振洋咬字咬得清晰缓慢,带了十足的耐心,一字一顿:“如果你同意,我能找办法把你的领养关系办过来,咱俩上一个户口,你读书的事也就有了着落。哥哥跟你保证,只要一口吃的,就肯定短不了你。”

他说到最后,还是放轻了声音,带上了点柔软的笑意。“等哥哥毕业了,以后就会越来越好的,小弟。”

李英超当下就愣住了,他捏着桃子,嘴唇微张,似乎没明白这个剧情的发展,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茫然的傻气。

过了不知道多久,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小朋友整个人都蹦了起来,把啃了一半的桃子往他哥的手心里一塞,拖鞋也不穿,就飞奔进阳台的整理架边,费劲地把塞进角落很久了的那个巨大行李箱重新拽了出来。

同时被拽出来的还有漫天飞舞的灰尘,在阳光里反射出细碎的投影。而李英超顾不上那么多,他急急忙忙地拉开拉链胡乱翻找,捏了什么东西,都顾不上把箱子塞回去,就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小朋友喘着气,眼睛却是亮晶晶的,直接把手里的银行卡塞进了他哥的怀里。

”这是,我,我奶奶之前,存在我名下的所有钱,她说是留给我以后读书的。”小朋友一口气报出了一串六位数字,仰起小脸,郑重其事地看向李振洋。

他认真地说,哥哥,我值钱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我都给你。

小朋友眼眶都泛红,却眉眼弯弯,笑得明亮而开朗。像破开阴霾的第一抹日光,温柔地撒在经历过漫长黑夜的世界,滋养着贫瘠的荒芜之地,开出第一朵伶仃的花。

李振洋捏住了单薄的卡片,直接笑开,他把另一只手上捏着的啃得凹出一个小坑的桃子举到眼前晃了又晃:“傻不傻啊。你还要不要吃啦?”

“要的要的。”李英超夺过桃子,皱起五官朝人做了个生动的鬼脸:“我最喜欢吃桃儿了!”





15.

李英超那天后来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像卸了一个无形中一直沉重压着他的重担,小朋友欢快得不成样子,洗完澡了还穿着睡衣抱着枕头在床榻上像蹦床一样跳来跳去。

李振洋倚着门框,笑吟吟地看着小孩儿发奶疯。

李英超疯累了,早早就睡下。李振洋也跟小孩儿道了晚安就关了灯。

本以为会是难得的安睡,李振洋半夜却被隐约的啜泣声惊醒。

他恍惚地揉了把脸,努力从困乏里挣脱出来。他动作轻柔地掀开被子,伸手去摁亮床头的小台灯。

昏黄的光线在黑夜里无声炸开,细微的光摸着黑暗的边缘,一点一点毛茸茸地扩散边缘。李振洋往蜷缩成一团的小朋友那边俯身过去,轻柔地把人环住。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李英超咬紧着牙关,泪水打湿了脸颊,像覆了一层透明的水膜,眼睛却紧紧闭着,似乎还没从噩梦里脱离。

李振洋把他圈在怀里,缓慢地轻拍人背脊,像是温柔地安抚,同时小心翼翼地把小孩儿转过来,正面对着自己。

“别……”李英超睫毛簌簌地抖,抖落了被藏得极深的那些慌张和痛苦,小朋友带着哭腔呓语,发音都是含糊而颠倒的:“奶奶,别丢下我……”

李振洋的心都被小孩儿喊得往下滴水,像浸泡在暴雨之中,拧出了无尽的酸涩。他用掌心覆上人脸颊,指腹轻柔地拭去那片湿漉漉的水迹,声线压得很轻,小声地哄着:“没事了,弟弟,都过去了。”

“……洋哥?”小朋友哭得抽噎,在不断的安抚里逐渐地清醒过来,渐渐看清了眼前的人。却还是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眼眶通红,眼睛轻轻一眨,大滴大滴的眼泪就从浓密的睫毛缝隙里滚了下去,直直坠在李振洋的手心,砸碎在成年人的心尖上。

小朋友抬手环住他哥的脖颈,抱得紧密贴合,一丝缝隙不留。他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说话,哭腔里是满到要溢出来的哀求:“哥哥……你别不要我,别……送我走……”

小朋友哭哑了的嗓音浸透了湿漉漉的委屈和伤心。“你再不要我……我真没地方能去了。”

李振洋抱着他,掌心贴着人后颈,往自己怀里摁下去。小朋友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整个人都在颤。他轻轻地拍着小朋友的背脊,不停地哄着,直到人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李英超哭得鼻子和眼睛都红透了,抽噎暂时停不下来,断断续续地打着哭嗝。他的心事藏的太深太久,终于在最放松的一刻被钻了空档,那些噩梦,和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在深夜里毫无防备地捕获了他。

李振洋下了床,没两分钟又回来,绞了块潮湿而温热的毛巾,仔仔细细地给小孩儿哭花了的脸擦了一遍。

小朋友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指腹不安地轻轻摩挲,不肯让人走。

李振洋低声问:”不想睡么?”

李英超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于是他把小孩儿连着被子一起抱进怀里,把被扔在床角的PAD摸了出来。李振洋摁亮屏幕,在B站的动画番区来回翻找,柔和的光线反射在他的脸上,映出成年人分明的五官轮廓。

李振洋侧过头,询问李英超:“你想看哪个?”

李英超抽着鼻子,安稳地靠在李振洋的怀里,在那一点昏黄的细微光线中,看了好几集的狐妖小红娘。

动画片里五彩斑斓的人物做些可爱的动作,说着夸张搞笑的台词,把漫长的夜填补得轻松而欢快。李英超好几次被逗得忍不住翘起嘴角,眼眶还红着,眼睛就真心实意地笑到弯起。

他在动画片活泼又明朗的对话声音里,悄悄攥上了李振洋的手指。他的哥哥温柔地回握住他,就像握住了小朋友的全部世界。

那些沉重的情绪悄无声息地被压了下去,可能暂时还没办法完全忘记,可能再往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还会周而复始地被想起。然而勇气会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逐渐滋生,轻巧而分毫不退地支撑他直面人生里的所有不温柔,像那盏昏黄的小台灯,像一集简单的动画。

有人会陪着他。
















疯狂地想撒狗血。

想让他们快点谈恋爱。

[洋灵] 借我 2

似我:

琐碎又冗长的故事,前期就是带孩子。










5.




李英超从睡梦里骤然惊醒。




他安静地仰躺在床上,手指攥紧了床被的边缘,绞出深刻的褶皱。他急促却压抑地呼吸着,漆黑浓密的睫毛簌簌地抖,抖落了很多来不及收敛的惊惶与茫然。




梦境里那些意象的残影还停滞在视网膜上,扭曲又奔逸地跳跃着生生不息。医院刷得惨白的墙,挥散不去的消毒水气味,病房里从天花板垂坠下来的挂钩上倒挂着换不完的盐水瓶,还有永远闪着光的监控仪器。




奶奶身体抱恙以后,李英超就每天奔波于三点一线,学校,医院,和空空荡荡的家。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小朋友记不太清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回忆里的画面是模糊而碎片式的,有匆匆奔走的医护人员,还有一些久违的,名义上的亲戚。




李英超茫然地等在观察室门外,不知多久以后,被突然推开的大门吓了一跳。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移动病床直接撞出来,隔着口罩朝他大吼:“去按电梯!”




李英超整个人都懵了,甚至在那一瞬感到了心脏切实地沉重下坠。可他几乎毫无停顿地转身就冲了出去,朝狭长的走廊尽头一路狂奔。




少年咬得牙根泛酸,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出全部力气,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奔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狰狞的庞然怪物在步步紧追。




漫长的走廊尽头是沉默等待的电梯。李英超几乎是瞬间就跑到了底,一边摁着电梯旁的按钮,一边喘息着回头,目视着医生们推着病床一路奔了过来。挂在床头金属支架上的注射袋在奔波中重重地拍打在支架上,凌乱缠绕的输液管垂坠在半空,液体被晃荡得飞溅。




李英超死死地按着电梯,片刻都不敢松开。他呼吸急促而凌乱,指尖不住地抖,却只是摁得愈发用力,手指骨节都透出一片惨白。




他在梦里隐约又嗅到了那个味道。小孩儿曾经以为,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会是他长久的阴霾,却在那天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清甜的柠檬香才是真正的杀招。




空气清新剂的香气放肆地扩散在移空的病房里,杀得他思绪空白,心悸惊恐。化学合成的甜味腻得他无法自控的恶心,胃部抽搐烧灼,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李英超睁大了眼,无声地瞪着天花板,许久后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忌惮而恐惧的香味并未萦绕鼻腔。




加湿器悄无声息地把空气包裹得潮湿,薰衣草安神的香气淡淡萦绕房间。




小朋友闭上眼又再次睁开,好似终于从那个漫长而堂皇的梦境里挣脱出来,视线得以聚焦,看清了他当下所处的真实空间。




深蓝色的窗帘被拉扯得严实,然而盛夏的日光明亮烧灼,从布料另一端隐约透了过来,被过滤成了极淡又极其温柔的微弱光线。




李英超在冰凉的空调风里裹着温暖的被子,整个人都陷在松软的被窝里。他侧过头,视线落在床铺另一边安稳沉睡的那人身上。




李振洋背对着他,呼吸平稳绵长,被子甚至裹住了一半的脑袋,头顶的碎发乱糟糟地翘着。




阳光微弱地洒了进来,把他的发梢都染得微微发光。










6.




凌晨的时候,李振洋拎着行李箱,领着李英超爬上六楼,在微弱的月光里用钥匙扭转开防盗门陈旧的锁舌。那个曾在不久前把李英超拒之门外的私人空间,终于温柔地向小朋友光明正大地敞开。




整个户型是狭长的,南北纵向贯通。玄关的灯光被骤然摁亮,暖黄色的明亮突破了漫无边际的黑暗,细密地描摹出房屋内部的轮廓。




屋里很干净,但并不缺乏生活的烟火气。客厅里除了餐桌,还放了两个硕大的简易衣柜,几乎封满了整面墙。




再往里走是卧室,摆了一张极其宽敞的床,竟然还打了一个嵌入式的大衣柜。




李英超拘谨地贴在卧室墙边,目视李振洋费劲地翻箱倒柜。




“我记得在这儿啊……”




李振洋艰难地从衣柜深处拽出一条羽绒薄被,捏着边角用力地抖了几下,扑腾出了点细密的灰。他侧过头忍不住咳嗽了一下,眉心拧在一起,又开始寻宝一样地翻找被套。




他捏着被子的一个角就往被单里面塞,塞到第三个角的时候才发现居然塞反了。李振洋当时手上动作一顿,面无表情的样子堪称杀气腾腾。他一句脏话都到了嘴边,抬眼扫到靠着墙角站得跟个小白菜一样的小孩儿,又被他艰难地生生吞了回去。




“……哎!”四体不勤的代表典范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低头认命地跟被子继续做斗争。




李振洋最后终于搞定被套,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了个新枕头和床单,从床铺中间抖开,覆盖住整个床榻的半边。




“柜子里塞挺久的了,你先对付一晚,明天再拿出去晒一下。”他把被子往空着的半边一扔,才回过身,朝小孩儿招小狗一样地弯了弯手指:“还有你杵那儿干什么呢。”




李振洋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踏出卧室,去客厅里够小朋友的行李箱:“别傻站着了,换洗衣服找出来,洗个澡然后赶紧休息。”




李英超趿拉着拖鞋嗒嗒嗒地追出去,从李振洋手里接过了箱子,费劲地把巨大的行李箱撂倒,从里面摸索出一套家居服,又把拉链重新拉好,推着箱子重新立回墙边。




李振洋在浴室里给人放热水,指尖被浇得湿漉漉的,带了点水汽。他随意地甩了一下,稍微扬高了点声调问道:“毛巾牙刷什么的呢,都有吗?”




小孩儿踩着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又急匆匆地从远到近。李英超倚着浴室门欲言又止地看李振洋,手指来回抠着门框上的花纹,半晌以后才迟疑地说:“我,我出来的时候,有点急……”




奶奶离世以后,少年独居的整段记忆都是混乱的,浑浑噩噩,直到新的房客用钥匙毫无征兆地破开了他的世界。李英超在措手不及的惊愕中草草收拾了行李,只来得及把与老人有关的物品尽可能妥帖地放进箱子,摸到了老人家过世前私下塞给他的银行卡,就狼狈地逃了出来。




李振洋没等人说完,就用潮湿的指节毫不客气地磕了一下小孩儿的额头,留下一点透明的水印。




李英超抬手摁住额头,手腕蹭掉了那点沾染到的零星水汽,有些茫然地看着李振洋走向盥洗台,半蹲着从柜子里摸出一套全新的牙刷和毛巾。




他把东西递给李英超,在逐渐升腾的湿热水雾里朝小朋友弯起嘴角:“想想还缺什么,明天我带你去买。”




他的声线不紧不慢,带了点低哑的鼻音,被水汽浸染得格外温柔:“——现在呢,就快点洗漱,然后去睡个好觉。”










7.




李英超缩在柔软又温暖的羽绒被里,半侧着身子,安静地打量着床榻另一侧的李振洋的背影。




小朋友昨晚洗漱好爬上床,贴着床的边缘趴得规规矩矩,分毫不逾越,两人中间空得简直宽如银河。




可能是奔波到累极,李英超几乎是沾床就睡。偏偏睡得不太踏实,睡眠被切割成了小段,意识浅浅地浮在睡意表层。几次从梦境里骤然挣脱半梦半醒的时候,他都在恍惚间看到李振洋那边的床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那位大哥哥没有睡,背倚着床榻软板,发梢还没干透,正低着头在看手机。




于是那些梦境中遇到的仓皇和恐惧,都在这点柔软的橘色光亮里缓慢地平复驱散。他思绪昏沉地看着李振洋被光线晕染得柔和的轮廓,就像看到了故事书里形容的温柔而恪守其职的骑士,轻巧又强悍地拦下了那些藏匿在黑暗里的不安因素,让小朋友可以安心地陷进下一个黑甜梦乡。




李英超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人沉睡的背影,又扭头去看窗帘缝隙里透出的明亮日光,才伸出手臂,在床头柜摸索半天。




他捞过手机摁亮屏幕,看到上面的时间直指正午。




小朋友掀开了被子打算起床,却直接被温度过低的空调吹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英超打了个激灵,扭头又去看了眼严严实实裹着厚被子,睡得一动不动的李振洋,一时无言以对。他揉了揉鼻子,踢踏着拖鞋直奔客厅,再次去他那个硕大的行李箱里试图翻找出来一件长袖。




行李箱实在过于硕大,边角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李英超抱着衣服又小跑回卧室,正好撞见李振洋一把拉开被子,脸色不善地盯着他。




他眉头紧皱,困乏和不耐直接写在了锐利收拢的眼尾里。五官轮廓又实在过于锋利,面无表情的时候冷漠又坚硬,疏离得拒人千里。




“别吵我。”李振洋冷淡地说。




他瞥了骤然止步的小孩儿一眼,动作粗暴地把被子再次兜头罩了上来,连乱翘的碎发都被裹在了里面,一副要睡到彻底隔绝人世的架势。




没过多久,密不透风的被子又被从里面扯开,李振洋手掌抵着床板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困意懵松地问:“……你是不是饿了?”








李振洋赤裸着上半身,倚着被拉开的冰箱门,抬手挑出了几个番茄和鸡蛋。




“西红柿炒鸡蛋行吗?”他也不等小孩儿回答,直接就带上了冰箱门,朝厨房径直走了过去:“我没几道会做的菜,这个最擅长,就这个吧。”




李英超叼着牙刷,含着满嘴薄荷味的泡沫含糊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洗漱完以后,也不擦干,顶着湿漉漉的小脸就跑去厨房。他靠在门口,看着李振洋站在灶台前,咬了根没点燃的烟,低垂了眉眼,正把碗里打散的鸡蛋浇进烧得滚烫的锅里。




滋拉声响从锅底细微地炸开,食物的香气随温度蒸腾了出来。李振洋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锅铲来回翻炒,头也没回地对小孩儿说:“你去坐一会儿,马上就好。”




李英超昨天晚饭就没有正经吃过,加上折腾到太晚,直接睡过了早餐。他隔着许久未见的烟火气望了一眼肩宽腿长的大哥哥,没有多说什么,乖乖地回到客厅,坐在餐桌前,等李振洋不久以后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西红柿炒鸡蛋。




“先随便垫点肚子,弟弟。”李振洋只盛了一碗米饭,放在小孩儿面前:“我洗个澡,然后带你去把缺的东西都买了,咱们在外面吃。”




十几分钟后,李振洋松垮挂了件睡衣,湿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带了一身潮湿的水汽,坐到李英超对面:“还成吗?不好吃别勉强。”




李英超用力摇了摇头,费劲地把嘴里的最后一口咽下去,把自己空了的碗献宝一样展示给人看:“好吃,真的,我都吃光啦。”




李振洋直接笑开,他眉眼弯起的时候,五官的凛冽感都被奇妙地冲淡,变成软乎乎的笑意:“那你可真是太捧场了。”




他朝后放松地倚上座椅,手臂搭在靠背上,看向对面的小孩儿:“没记错的话,你叫李英超,对吗?”




“对。”小朋友连忙把筷子放在空碗上,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地朝李振洋做更详细的自我介绍:“木子李,英勇的英,超越的超。”




他顿了一秒,小声地说:“那哥哥,你叫什么啊?”




“李振洋。”




坐在对面的大人笑了一下,手心朝上摊开,朝人弯了弯手指。




李英超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把手伸了过去,覆在人掌心里。




这次轮到李振洋愣了一秒。他的意思本是问小孩儿要手机,直接把名字和电话给人存上。但他什么都没有多说,手指顺势收拢,轻柔地握住小朋友微凉的指尖,同时侧着身子,去旁边的收纳柜里翻找出了一根黑色签字笔。




他低着头,捏着小孩儿的指尖让人掌心摊平,一笔一划地在人手心写下了那三个字。




李,振,洋。




李英超收回手以后,展开手掌轻声读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指蜷了起来。




“洋哥!”小朋友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叫他。




“哎。”大人利落地答应。




门窗紧闭的夏天,炝炒的油烟还缭绕在房间里,消散不下去,被光线折射出隐约的薄雾,混合着李振洋身上泛着潮气的,干净的沐浴露气味,在呼吸间悄无声息地充斥鼻腔,煨软了少年藏在内里的,伤痕累累的心脏。




曾经万分熟悉的烟火气,终于姗姗来迟地再次光临小朋友的世界。









[洋灵] 借我 1

似我:

前期偏洋灵,后期应该无差。




时间线拉得有点长,不一定会写完,不接受催更,更新时间不一定。




一如既往的OOC。
























1.




当李振洋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夏季的空气都是闷热的,空调吹散的方寸暑气,都虎视眈眈地紧贴玻璃门窗,汹涌而沉默地等待下一个渗入的机会。






“找谁?”




李振洋拉开门,倚靠着门栏询问。




他的头发有点乱,发梢不服帖地略微翘起,显出点缺乏耐心的冷淡。他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陌生人,整个人都透出了几分大写的不好惹。




“请问,这是李占霖家吗?”




站他对面的少年扶着行李箱,小声而礼貌地询问。小孩儿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感应灯无声地撒着昏黄的光线。他朝倚在门框的大哥哥弯起眉眼,笑得恰到好处的乖,只是捏着行李箱金属拉杆的手指骨节略微泛着白。




“不是。”李振洋否认得异常简洁。




小孩儿朝他欠了欠身,说了句“打扰了”就拖着箱子转身。李振洋打了个哈欠,顺手拉上了门。




从逐渐闭合的门缝里,小朋友单薄的背影映合着那点微薄的灯光一同泄了进来。那么大个箱子,乍看上去,魁梧得能把这小孩儿直接装进去,也不知道靠他那小胳膊小细腿是怎么折腾到六楼的。




然而随着防盗门闭合发出的清脆声响,所有未知的光都被隔绝在门外的世界。李振洋漫不经心地把乱翘的碎发往后拢了一把,趿拉着拖鞋走向浴室,边走边把睡衣兜头拽了下来。








几分钟以后,敲门声又响。




防盗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李振洋赤裸着上身,手肘撑在门板上,脸色不善地看人。




他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在门口的毛绒地毯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晕。轮廓分明的胸膛上也闪着一层透明而流动的水膜,沿着肌肉走势往下蜿蜒,无声地滑过腹肌,最后消失在险险卡系在胯骨上的浴巾边缘。




门外的小朋友欲言又止,指间紧紧捏着一张遍布折痕的白色纸条。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下门里的人,迟疑地开口询问:“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XX小区718弄6号603吗?”










2.




“这是谁留给你的?你姑姑?”




李振洋捏着那张单薄的白纸,左右看了几遍,还是对上面异常简洁的信息量感到荒唐。




小孩儿点了点头,又很快意识到李振洋根本没分神看他,于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安静站在走廊上,背脊笔直,像一棵勉力生长的小白杨。




他在刚刚简单地向李振洋介绍了自己的情况:他是被领养的,自幼跟着奶奶长大。不久前奶奶过世,老人家唯一的子女,就是他的姑姑出现了一次,给小孩儿留了轻飘飘的一张纸,就过继了所有财产。




直到小孩儿被新房客扫地出门,他才知道自己名义上的姑姑,已经把这套他从小住到大的房子卖掉了。于是小朋友只能潦草地收拾了行李,捏了张单薄的通讯纸就一路北下,去往一个他从未抵达过的城市。






李振洋听完,只是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不予评论。




他伸出的指尖都是湿的,捏在那张纸的边缘,晕染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软哒哒地垂下来。他啧了一声,沿着那串湿漉漉的透明脚印走回浴室,路过衣柜的时候,顺手抽了一套暗色的丝绸睡衣。




小朋友就站在门外,盛夏的闷热暑气侵袭着他,后背是一片闷热潮湿的触感,浸透了他单薄的衣料。面前敞开的那扇门里有凉意劈头盖脸地流泻出来,还有明亮而温暖的灯光,毛茸茸地晕染在不远处,在他仿佛触手可及的范围里。




而小朋友平静地站在门口,李振洋没有开口让他进门,他就恪守在门外,一步都没有往前。




拖鞋踢踏的声响远了又近,李振洋松垮地挂了一身睡衣,一边擦着发梢一边走回门口玄关。他的发丝被擦得半干,不再往下滴水,毛巾就被随意挂在了脖颈上。他捏着手机给纸条上的号码拨了个电话,居然还是已经停机。




他这才抬眼去看门外的小孩儿:“你家里人心都这么大吗?”




小朋友翘了一下嘴角,但是笑得非常艰难,且笑意转瞬即逝。他把嘴角抿得平直,沉默着不去接话。




李振洋也没有真的等他回答,他在手机里翻着聊天记录,一边漫不经心地对小孩儿说:“这个房子是我租的,你等我找一下房东的电话。不过房东不姓李,是个男的——但是你说的姑姑,也许跟他是一家的。”




李振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加上了最后那句欲盖弥彰的解释。也许是面前的小朋友真的太小了,感觉只到他腰往上一点,处在刚开始抽条的青春期,手腕脚踝都纤细而消瘦。




也可能是这个小孩儿长得太好。乌黑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鸦羽般的睫毛半垂,隐约遮住了一点墨色瞳孔,却遮不住深邃而漂亮的眼底溢出的无声倔强。他不忍心看那双眼睛里期待的光芒熄灭,毕竟没人愿意看到纯粹的美好被打碎。




他都不忍心说出他心里几乎认定了的事实:过时的地址,打不通的电话,无论找不找得到人,最后的结果,总归是不尽人意。




李振洋拎着手机,在电话接通以后简洁地跟对方寒暄了几句,就简明扼要地直奔主题。他低声地介绍完这边的情况,侧过头去问门外的少年:“——对了,你叫什么?”




“我叫李英超。”




少年吐字清晰而利落,声线里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而与此同时,电话那头的男人不耐烦地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们没有什么侄子,你找错人了。”










3.




李振洋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晚了。




他随手带上了防盗门,背着贝斯轻巧地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狭长的楼梯,悄无声息得像只夜行的猫。




他租住的小区老旧而破败,价格却寸土寸金。因为一墙之隔外就是繁华的中心商圈,车水马龙,商厦林立,整座城市的地标性建筑都矗立在视野可及的地方。




像是一种魔幻现实主义,一道无形的线分割出了两个世界,一半静谧而衰老残旧,一半喧嚣而纸醉金迷。




从他们小区后门出去,跨过马路,就是出了名的酒吧一条街。李振洋挂了一件松垮的黑色T,领口几乎开到胸口,破洞夸张得堪称奇幻,行动时隐约露出底下一点收拢得极窄的腰身。




他点燃一根苏烟,咬在唇齿之间,眼角的余光在小区侧门偶然间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振洋下意识地转身,视线追到马路对面,却再找不到李英超。








时间回溯到一小时之前,李英超站在门外,看着李振洋收了手机。




感应灯因为长久没有捕捉到声响,而悄无声息地熄灭。唯一的光源从那人身后的房间深处往外渗出,逆着光勾勒出面前男人高大的轮廓。小朋友不等人开口,就先鞠了个躬,并轻声道了谢。




感应灯在少年的声音里骤然亮起,昏黄的细微光线从正上方洒了下来,照出小朋友脑袋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




李振洋顿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靠着门栏,努力把声线放得更加软了一点:“这样,小区对面就有一家快捷宾馆,你可以先住一晚,明天去报警。”




他看着小孩儿抬起头,有点发愣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眉心却略微皱起,绞出点凛冽的冷意。




“你肯定得找她——你那个便宜姑姑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权利行使得倒是彻底,真以为就能逃过所有的义务吗?”




小朋友拖着行李准备离开时,李振洋把手里那张单薄的纸递还给人。




李英超略微低着头,把行李箱的金属拉杆重新拉扯出来。他捏着拉杆,指节紧攥,却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倔强地咬住了下唇,并没有伸手去接。




李振洋收回了手,侧身在鞋柜上翻找了一通,终于摸到了一根中性笔。他把笔盖咬在牙齿之间,把纸张翻转,熟练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你收起来,有什么搞不定的难处,可以找我。”




李振洋咬着笔盖不紧不慢地含糊说话,鼻音很重,总带着没睡醒的意味。




李英超接过了那张揉捏得边缘破旧的纸张,并重新仔仔细细地折叠规整,放进了前胸的口袋里。随后他抬头直视木子洋,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








李振洋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扫视一圈,依旧没发现小孩儿的身影。




夏季的热风扑面而来,简直要把人融化,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上了脸颊,头脑都在昏沉地往下坠。他略微皱了皱眉,没继续耽搁时间,而是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地朝目的地走去。




他推开酒吧的门,在迅速包裹而上的冰凉和清爽里,突然滑过了一个念头:小区前门和后门的马路对面,可并不是一个世界。




这个念头轻飘飘的,轻易就被振聋发聩的鼓点震碎。李振洋没有伸手去抓,只是冷淡而娴熟地踏了进去,径直去找坐在吧台前百无聊赖的岳明辉。










4.




李英超简直觉得糟透了。




他第一次过了凌晨还在外面游荡,并且对接下去的规划一筹莫展。小区对面的旅馆谢绝未成年人单独入住,李英超求了好一会儿,负责登记的前台都面露难色,不肯松口。




小孩儿最后拉扯着行李出来,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从人迹稀少的住宅区走到了楼厦林立的商圈。他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坐在行李箱上,茫然地注视着车水马龙的街头。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了额头上,漆黑的发丝映衬得人皮肤愈发白皙。小孩儿的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球,带了一层流动的潮湿水膜。




他长得实在是好,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头,都亮眼得像一场风景,周身又泛出于环境格格不入的单纯气质,简直不能更抓人视线。




当第一个人向他搭讪的时候,李英超面无表情地抬头,缓慢而悄无声息地绷紧了背脊。他把所有对未知的惊慌失措都强硬地压在了底下,只是冷淡地朝人摇了摇头,并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来人无谓地耸了耸肩,朝他笑了一下,就直接走开。




李英超这才松了绷紧的力道,他再次靠回行李箱上的金属拉杆,顶端磕住下巴固定,细长的脚踝露在闷热的空气里,一搭一搭地来回晃荡。




他想起了那个倒背如流的地址,还有门里那个看起来很冷,但实际上很温柔的大哥哥。可能在他心里,那个地址就像自己能拽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对那个明明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起了莫名其妙的信任和依赖。他在李振洋低头写下电话号码的那一刻,差一点就忍不住开口,恳求那个哥哥收留他一晚。




但是李英超还是忍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张单薄的纸片。李英超没有再打开,也没想过要把那个人的手机号码存进自己的通讯录里。




小朋友心思细腻而敏感,他明确地感知到了李振洋的温柔,以及这位哥哥更深处的,表里如一的冷。他不欢迎陌生人入侵自己的地盘,因此他从头至尾都没有收留李英超的意愿。




李英超下颔抵着拉杆顶端,一而再地拒绝了好几个意味不明的搭讪和邀请。小孩儿就保持沉默,只是冷淡地摇头,大部分的人都算知情识趣,也懂知难而退。




然而总有些难搞的。




夜太深了,商场和商铺都拉上了金属卷帘,熙攘喧嚣的街头逐渐安静了下来,路灯格尽职守地沉默伫立街头,间隔着照亮每一方空间。




李英超从行李箱上下来,站直了身子,后背都快贴上了路灯。他脸色难看,只是不断摇头,攥着拉杆的指节都用力到泛白。




可他面前的男人就是不肯走。那人摇摇晃晃地站着,周身散发出明显的酒气,笑嘻嘻地不停朝他发出邀请,还轻佻地伸出手去握李英超的手腕。




“小弟弟,你都在这儿好久了,要,要不要,跟哥哥回家啊?”




李英超此时还不懂这个世界的很多弯弯道道,也不懂当下的这个同性男人,对他露出的笑意里溢满了不可言说的欲望。他只是直觉到危险,警觉地抽离手腕,错开了那人伸过来捉他的手指。




“我不需要——我,我在等人。”




他后背已经贴上了路灯,真正的退无可退。李英超只能开口,短促而坚决地拒绝。




那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嘴里嘟囔着什么,又不管不顾地再次伸出手,这回直接就往下,要去搂小孩儿的腰。




“你有事么?”




一个骤然的力拽着那个男人的领口往后一扯,那人本身站的就不稳,直接被带得踉跄,朝后退了好几步。




那个男人恼怒回头,却看到一个高大而身形挺拔的男人,背着琴,居高临下地看他。




李振洋斜斜瞥了一眼僵持在对面的男人,锋利收拢的眼尾扫过昭然的冷意。




“离我弟弟远一点。”










李振洋结束了晚场,从台子上直接跳了下来,扯着肩带把贝斯从身上卸了下来,毫不客气地直接扔进岳明辉的怀里。




“哎呦我天,嘛呢。”岳明辉手忙脚乱地扔了玻璃杯,总算是稳稳接住了那人的琴,再认命地替人把变调夹从琴枕上拆下来装琴包里,一边装一边叨叨:“自己这一天天虎了吧唧的,一会儿真磕了碰了又要跟我急。”




“行啦,你这个老岳,正事儿不干,废话倒是多。”




李振洋懒洋洋地撑着吧台桌面,屈指拎起被岳明辉扔在桌面的酒杯,仰头直接灌了一大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流畅漂亮的脖颈线条都被拉扯出脆弱的凶狠。




岳明辉收好了他的琴,平放在大腿上,手肘撑在吧台上,笑盈盈地侧头看人:“我哪敢多说你啊洋洋,现在满场的小姑娘,一半是冲你来的。你是哥哥的摇钱树,给你收琴就是哥哥的正事。”






李振洋冷着脸假装不屑,但表情绷了几秒没绷住,一下子又笑开。他拎着岳明辉的杯子,跟人天马行空跳脱又亲昵地扯淡。玻璃杯被岳明辉扔下的时候,在桌面震荡了一下,透明液体摇晃着溅出了些许,零星液体挂在杯沿上,润湿了李振洋的指尖。




他屈指在桌面轻磕几记,突然毫无征兆地问旁边的岳明辉:“哎老岳,你知不知道,如果收养人离世,被收养人年纪还小,没办法自己生活,那收养人的子女对被收养人有抚养的义务吗?”




岳明辉有点意外地挑起眉毛,思考了一会儿,缓慢而谨慎地进行回答:“这个问题比较宽泛,应该是有很多种特殊情况需要具体进行分析。我对法律这块不是特别了解,你如果……”




“哎哎,得了得了。”李振洋感觉这人又要犯理工学霸的那些破毛病,赶紧抬手,左手食指抵着右手掌心,比了个打住的姿势。“我就随便问问,您别起范儿了。我不想花两个小时听你叭叭这个。”




岳明辉好脾气地不以为意,像是很习惯他的口无遮拦,只是扬手做了个要抽他的姿势:“你也搞清楚点,老子是工科出身的,又不是百科全书,从小就爱瞎问,有本事问点机电自动化的,爸爸教你做人。”










李振洋背着贝斯,从酒吧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12点了。




街上的行人稀少,霓虹灯和LED屏沉默着交相辉映,给城市染上斑驳而烂漫的颜色。李振洋漫不经心地行至路口,隐约听到了不远出的转角传来断断续续的争执声,他稍微偏了偏头,似乎看到了一个身影,被路灯晕染得模糊,有点看不真切。




这时候面前的红灯刚好转绿。李振洋收回目光,望向了通往回家方向的,完全相反的另一条路。




然后他叹了声气,扭转了方向,朝离家更远的那个路口迈了过去。










李振洋强硬地往前再进一步,把小朋友整个人都挡在了自己身后。他刚刚走近的时候,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旅行箱,然后才注意到几乎贴上小孩儿,还肆无忌惮伸出了手的男人。




他背着贝斯,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风雨欲来的冷硬气场,视线落在对面那人身上,毫不客气地说:




“麻烦你滚远一点。”




李振洋垂到背后的左手摸索着握上小孩儿的手腕,安抚一样地用拇指摩挲了几下。李英超几乎是瞬间就回握了上去,指尖都是凉的,掌心却渗出了点汗。




小孩儿紧紧握住了李振洋的手,十指交错缠绕,指尖那点凉意很快就被人掌心的体温驱散。




“你,你怎么才来啊!”李英超哑着声音开口,好似如释重负,又像带了好多好多难以言明的委屈。




李振洋没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小朋友的手,并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捏了下对方的后颈。他从李英超手里接过行李箱,一手推着箱子,一手牵着小朋友,目不斜视地跟那人擦肩而过。




李英超乖乖地被人牵着走,似乎全然忘记,他跟这个哥哥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被人毫不客气地扫地出门。




他被人牵着,一路穿过夏季的晚风,穿过沙沙作响的柳槐与香樟,从高楼林立的商圈一路漫步回到低矮老旧的住宅楼房。




万向轮在柏油马路上摩擦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李振洋背着琴拖着箱子,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他:




“怎么没去宾馆,没找到吗?”




“不是……旅馆不让未成年入住。”




“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




小孩儿沉默着没有回答,李振洋也不追问,干脆换了个话题。




“你到底多大了?”




“……我再有三个月就14周岁了。”




李振洋哑然失笑,表达的这么清楚,他倒是真没想,这孩子居然这么小。




“那我大了你,整整七岁啊。”




李振洋在小区的侧门停下,他松开了握着李英超的手,一手去推那扇有点生锈的金属栏杆大门,另一只手拎着小孩儿的行李箱跨放了过去。




他撑着那扇小门,侧头去看李英超:“愣着干嘛,进来啊。”




李英超傻愣愣地站在门外,仰着头去看人。李振洋被他这个略显傻气的姿态逗笑了,眼睛弯了起来,那点不近人情的冷也都悄无声息地散了干净。




“快点吧弟弟。”他朝小孩儿扬了扬下巴,“叫你一声弟弟,也不能真再把你扔大街上了。”




李英超的眼睛睁得更大,被撑得圆滚滚的,显出些跟他之前不一样的可爱,倒是难得符合了小孩儿的真实年纪。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李振洋话里的含义,眼睛瞬间就亮了,漆黑的眼瞳噙满了意料外的喜悦与欢愉,像一只被捡回家的流浪小狗,如果人的尾椎没有完全退化,那此时的他,身后也一定挂了条摇个不停的尾巴。




“谢谢哥哥!”




小孩儿弯起眉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嘴角高高上扬,露出一点藏不住的虎牙尖尖,笑意明朗而纯粹,像第一束乍破长夜的日光,明亮在最沉最深的黑暗里。







大厂同人目录(7.31更新) by芒果黄灯

爆肝芒果黄灯:

懒人本懒鸽王本鸽,爬墙十级选手,三四个月过去了居然还在脆皮鸭搞呕,心情复杂。


涉及cp:洋灵洋、卜岳,卜洋,洋岳,灵岳,娄岳,超级制霸(持续添加中


弄一个小目录,整理一下目前写过的一些小短篇,置顶在首页,方便同好翻阅。


本质乱炖,梦想是在大厂多搞几对真的,本目录持续更新中。





坤音乱炖


洋灵洋:


    《王冠》:现实背景,总决赛的漫天金色小闪片,是把我拉进坤音的绝对契机。


    《长情以往》:现实背景,所谓温柔不过长情陪伴。


     《论小号暴露了怎么办》(记梗):AU,双向掉皮梗,也许会补成一篇完整的文。


    《少年北上》:现实背景, 异乡人北漂记录。


    《山上有把桃木剑》:AU,桃木剑剑灵和小道士的前世今生。


    《他放火烧了那玫瑰》(未完结):AU,含双灵骨科水仙,大纲里限制级的内容过多,先放个序章占个坑,等小弟成年再补全。


    《漫长走廊》:AU,两个人渐行渐远的故事。




卜岳


    《谁先开枪》(未完结):AU,家教老师和高四学生滚到一起的狗血全记录。


    《尘》:现实背景,伪友情向。


    《凡间难寻此中月》(未完结):AU,桃木剑姊妹篇,po过序章,对现在的大纲不太满意,可能要大改,先把那一章锁了,写完再更新全篇。




卜洋


    《凤凰局》:AU,站街男|妓,灵感来自《我私人的爱达荷》




洋岳


    《潮湿》:AU,打工青年的风月往事,灵感来自《春光乍泄》


    《一行》:AU,旅行情侣




灵岳


    《哭啦?》:AU,纯情房东俊房客


    《浮生六记·单铃》AU,小演员和小编剧








大厂限定



    《乖》:AU,PWP,泥塑预警




超级制霸


    《姜母茶》:AU,台湾人好甜







说实在,我真的太懒了,懒到整理了这么些短篇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惊叹,我居然搞了这多cp,最开始本来想写点就跑路。这点文看起来真的不多,但就我自己的懒鬼本性,我是觉得真的多。cp乱炖,风格乱炖,读着开心就行。本来是从洋灵入的坑,写了点现实向就莫名其妙搞起了乱炖,乱炖真开心,真香。大厂男孩儿我都挺爱,以后有合适的故事也会产产别的cp,或者哪天不想搞了我就爬墙,反正开心最重要,不开心就下碗面吃跑路去啦。







《推文第一弹》说说那些我看过的好文(洋灵,卜岳,洋岳)

圆圆的西瓜酱:

碎碎念一下


之前评论有xjm让我推荐几篇好文,我很慌。因为我很少看洋灵文学,自己写的东西都不想再看第二遍。反而是卜岳看得比较多……(可能是因为成年组看起来比较带劲?)所以连夜去翻了好多文,还去超话偷窥了推文微博。找到一些我觉得文笔很好的文章和大家分享。


最近lofter更新,出了个排名榜单,好多认真产出的太太都深受其扰,阅读量明显下降,热度也上不去,但是文笔是最不会骗人的,是金子总会被发现的!大家快去找金子吧!


以下文章是不完全整理,发现新的好粮还是会和大家分享的!(推文排名不分先后)


 


洋灵篇


洋灵里面 @似我 太太《勇》, @levineDn 太太的《炮哥》, @出钱1丁点 太太《双双》大家都太熟了,我就不多说了。


 


以下


 


 @糖水儿桃子   《二十四岁未成年》


 


太太产出质量都很能刚,这篇是短篇小甜饼,我最喜欢了,现实向背景,喜欢甜文的不要错过。


 


 @NoNoreen    《下沉旅馆》


 


夏天需要降温,看完保证凉凉快快。我喜欢阅读故事线比较明朗,语言干脆利落的,没有感情线也能接受。纯个人喜好!


 


 @温戎盐。    《阴天》,《腻》,《岁月轴》


 


超级温柔的太太,写的文也很温柔。最喜欢《腻》,不过我估计大家都看过了,食色性也,车真心是好车,天天在首页盼着更新。


 


 @九寨沟的仙女 《喜宴》


 


这篇是微博上的xjm安利的,虐预警。但是我最喜欢《人间失格》,是的!你萌快去看,很凉快的!


 


 @张猪腚  《大大我来催更啦》


 


超可爱的小甜饼一篇,其实这个脑洞很多人都有,但是写的这么可爱的真的啊啊啊!


 


 @四维宇宙蛙 《谎话》


 


这位太太简直是我们团粉的瑰宝,什么cp都吃,《谎话》是个小短篇,文字很干练很清爽,喜欢!


 


 @我们弯什么时候红啊   《话你知》


 


这位太太,粮不多,但是都很经典。文字很细腻,细节都处理的很好,喜欢。


 


 @只是一只Lion   《争宠》


 


本灵妈全程带笑看完,嘿嘿嘿。


 


洋灵太太真心太多了,这让本洋灵g十分欢喜。可是咱家超话掉了,大家一块努努力吧。


 


这次推的文都是一发完,因为连载太多了!我一篇一篇看真心是个巨大的工程!不如大家来安利下~


 


接下来推几个画手给大家吧。


 


 @起床气很大   (巨可爱的小鹅,每天都为我带来欢乐)


 @TiAn缇安    (这个大家应该都很眼熟了,著名的kiss cam)


 @宝哪个一     (全团)


 @kumo       (有很多单人图也超级好看!)


 


 


卜岳篇


 


 @废柴君纸   《象牙塔之歌》


 


我要表白废老师!不看属性的话,这位太太真是我最爱的一位,每一篇都超级经典!《象牙塔之歌》走的剧情,脑洞服服的!你萌如果吃卜岳估计都关注了这位太太了。


 


 @红鸟  《生生》


 


我很少看连载的!但是生生一直在追,超级甜,而且更新很频繁。红鸟太太是以车出名的!驾车技术稳稳的!


 


 


洋岳篇


 


 @hendugirlsweiaifapai  《 always online》


 


前圈就认识的太太!超级细腻的写手!Oner一出来就去搞了洋岳,没被我蛊惑到洋灵阵营!捶胸顿足!


 


 @一个凡小舞     《大哥你纹身掉sai了》


忘记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一位洋岳写手,文笔有保证,粮不多,但是每篇都有保障!


 


另外,欢迎各位xjm们也给我推文!爱你们,么么哒!